宋钰朝彭亮说道:“给王老爷看看我们请罪之物。”

    彭亮唔了一声在宋钰眼神示意下才恍然大悟,扬手将手上抓着的一个黑茸茸的东西扔落在桌面上。

    一看那草草裹起来还滴着殷红血迹的包裹,王有道自然知道那是人头,但想着王福就站在自己身边,胆气一状伸手用筷子挑开上面的锦缎,再小心翼翼地扒开那蓬松的头发,随即双目圆睁:“周天龙,你们把周帮主给杀了?”

    宋钰疑惑地回头望这彭亮,彭亮憨笑着连忙上前将周天龙的脑袋抓起来,像丢垃圾一般丢向角落里,这才郑重其事地将手上另外一颗脑袋反倒圆桌中间的一个盘子上,嘿嘿地道歉:“不好意思,弄错了。”

    宋钰默默上前,脱下外套披在罗雅丹身上,轻声问道:“小姐要如何处置这几人。”这会,那些罗家护卫也上前来,团团簇拥着罗雅丹。罗雅丹这神情让众人都不由地辛酸,令人不忍直视。

    罗雅丹嘴唇哆嗦,正要说话,忽然听得王有道一声大吼,随即又抱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嚎啕大哭。罗雅丹看不清那人头是谁,但估计着也是和王有道有关,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但看着王有道这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畅快。

    倒是夏家那家主一拍桌子站起来,愤怒地指着宋钰:“庶子尔敢?竟然杀了之源贤侄。”

    “其实我也很后悔。”宋钰诚恳地低着头:“都怪我太年轻,太冲动。”

    一席话说得彭亮等人恨不得拔出个地缝钻进去,宋疯子由始至终脸色都神色自如,刚才上楼的时候嘴里还依依呀呀地哼着什么“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人巢穴……”,那里有半点悔意?

    罗雅丹诧异地望着宋钰:“你杀了……杀了王之源?”

    “他骂我一声贱籍,我砍他一刀,很公平。”宋钰望着抱着儿子脑袋痛哭的王有道:“其实最亏的该是这周天龙,一直低调地座着帮主宝座,积攒了一些小钱,有个漂亮的老婆,一个长相颇讨人喜的女儿,更有无数痞子、流氓任他驱遣,这人生应该是很惬意很完美的。今天还恰好是他四十岁生辰,更是难得的快乐日子。可惜他一个不懂事的手下请走了罗家的匠人,他对这事压根还不知情,却平白无故地丢了性命。只能怪他运道不好,谁叫那个痞子动罗家的主意,这事总得有人埋单吧!”

    “埋单?”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这事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应该是和负责、付账一类的词意思差不多。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就算是王福这样看着就觉得有两把刷子的人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

    宋钰这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杀气森然,更震得夏家、乌木家两个家主惊坐原位不敢动弹,真怕惹着这尊像疯子一般的杀神。

    王有道忽然抬头:“王福,杀了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过。”

    王福重重地嗯了一声,提着拳头当先朝着宋钰砸来。宋钰眼皮也不抬,滑稽地扭着屁股躲开奔来的拳头,反手拔出身边一个护卫的刀,提刀便迎上去,王福见一击不成,立即抽身避让,拳头已经砸向另外一个护卫脑袋。

    王有道眼中泛动着猩红的眼眸,如猛虎凶兽般恶狠狠地注视着折箩罗家的蝼蚁。他对自己身边这仆人有这绝对的信心,这么多年来,王福除了败在逢四剑下之外,一双拳头几乎可以暴揍丁胖子。对王福来说,罗家这些不成器的护卫在眼中不过是一群比寻常人强壮点点的渣,但依然是渣而已,对付这些人一只拳头就绰绰有余。

    拳风呼啸。

    刀光霍霍。

    雪亮刀光闪过,王福那硕大的脑袋飞旋而起。

    宋钰随手将长刀丢在桌面上:“我说了,罗家的人动不得,难道这人是傻子不成,还是说我有必要再解释一下‘罗家的人’这四个字泛指什么?”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王福拳风扫过竟然吹得众人衣袂,拥有这样修为的人怎么会被一个书生简简单单的一刀砍掉脑袋?罗家所有护卫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只能猜着宋钰狗屎运好,这一刀正好砍在王福脖子上,力量也刚好能够将王福脑袋砍下来,也是因为这柄刀足够锋利的缘故。

    没有人真会相信小姐身边这个扈从是什么狗屁修道者,修道者可不是大白菜,更没有跑来给别人做扈从下人的癖好和情操。

    若是论时运,王福怕是最不济的,如果宋钰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出刀;如果王福身子多往前或往后一点;如果王福拳头再快一点,也许都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因为所有人都将宋钰这一刀看得很清楚,这并不是很深奥的一刀,相反的这一刀极其简单,就算是罗雅丹这样的纤弱女子都可以做到。

    就是提起刀卯足了劲朝对方脖子砍去。

    没有速度、没有技巧,有的可能只是那么一点点力量。

    没有人真正去注意王福的修为,以及宋钰为什么能平平常常的一刀却能不偏不倚地正中对手脖子。

    罗雅丹双手抓着披在身上的衣服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尖叫声,从小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她从没有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她虽然对这些人恨得要死,但对杀人完全没有概念。这一刻,她的整个世界都是血红一片,瞳孔中只有王福还没倒下去的身体上如趵突泉般高高喷涌的鲜血。

    罗家那些护卫也愣住了,王之源和龙蛇帮帮主的人头虽然是宋钰的授意下砍掉的,但毕竟这书生并没有真正动手,甚至所有人都在想着小姐身边这个扈从是否杀过鸡鸭。

    宋钰随手将刀丢在桌面上,无视于隔桌相向的三个家主那或者仇恨或者惊恐的眼神,目光来回在三个肥胖雪白的脖子上来回扫动,像极了屠夫站在鸡笼外打量着笼子里一只只肥硕的老母鸡:“小姐,先杀谁!”

    第三十一章 你是谁?

    罗雅丹恨不得自己立即晕过去,至少不会再见着这粘稠得让胃一阵阵恶心的血,偏偏她此刻脑袋又出奇的清醒,以至于她还能准确而直接地说道:“他手里的雪签纸卷和罗家令牌,拿回来。”

    彭亮上前从目瞪口呆的王有道手中将契约和令牌轻轻取走,还不忘顺带着将王有道那肥大的手指上带着的那些金戒指捏成铁饼,牢牢嵌入王有道的手指中。

    罗雅丹摊开纸卷看了看,确认无误后随手就将纸卷撕成碎片,随即抓住令牌走到桌子面前:“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一直是我们罗家的戒条,三位叔叔不要错误地以为我们罗家就是善男信女。改天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用我的方式。”说罢连多看三人一眼都不愿意,径直转头离开。

    宋钰也很意外,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被罗雅丹给弃之不顾。既然已经杀了人了,又何必多在乎几个脑袋?这时候罗雅丹就算杀掉面前这三人也是说得过去的,她竟然垂手放弃这机会,最后宋钰只能将这归结于是小女孩自以为是的高傲。

    回去的路上罗雅丹自然是坐着马车,她现在这蓬头垢面的模样也不适合抛头露面,一路上她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隔了一会,马车车帘半掀,罗雅丹那张有些花容失色的脸在车窗里面若隐若现,她望着跟在马车身边,亦步亦趋随着马车速度前行的宋钰问道:“你究竟是谁?”

    马蹄踏在清冷的街道石板上,发出嘀哒嘀哒声和车轮滚动时辚辚的响声,所有罗家护卫连大气也不敢哼一声,小姐今晚上的遭遇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屈辱,所以气氛显得异常沉闷。

    “小姐您的扈从。”宋钰笑嘻嘻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怀疑,扈从这职业什么时候崇高到如盖世英雄一般光荣,即便是跟随在罗雅丹身后那些护卫也对宋钰这种无耻到无以复加的谄媚而瞠目结舌。

    罗雅丹用胳膊支着脑袋,半依在车壁上,隔着车窗望着马车旁边那青衫磊落的男子,一时间心神恍惚。一直以来,罗雅丹都觉得宋钰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擅长于给乐女写写诗谱谱曲之类的事儿,虽然也有匹夫之勇的壮举,比如拿着一根扁担敢将一帮痞子堵在门口,但说到底骨子里也是一个读书人;甚至是在雍景坊遭受屈辱的时候,抓着手中的东西就将王之源一顿暴揍,这些也还算是文人仕子之间的矛盾,但今夜宋钰俨然是一个挥斥方遒,挥手间敌酋首级滚落的将军,相信罗家这些护卫也一样有这种感受,所以罗雅丹才会有此一问。

    在寒门的时候宋钰说他自己杀过人,但是罗雅丹只当是书生傻气,现在却不得不认真思索了。

    宋钰似乎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偏偏是这时候隔着车窗说道:“小姐应该杀了王家、夏家这三人。尤其是王有道,他剩下的这小半辈子时间必然是花在为儿子报仇、和罗家作对这些事上。”

    “咱们是商人,不是痞子流氓也不是杀手。”罗雅丹叹息一声,也不知她是在为宋钰闯祸的能力叹息还是为自己今晚上的那不堪回首的遭遇,她略微提高一点点声音说道:“你在担心他们三家回头报复你?放心吧,他们最先要恨的人是罗家,恨我和我父亲,还轮不到你。”她这个扈从今天算是给罗家捅了天大的篓子,偏偏又是这个扈从将她从魔掌中救了下来,将可以毁掉罗家的契约取了回来,罗雅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

    城卫司闯进罗府的时候是这个书生义无反顾地挺身拦在前面,是这个书生招来剑宗前辈帮忙化解危机;也同样是这样书生带领下将龙蛇帮的帮主和王之源的脑袋砍了下来,罗雅丹虽然心中有气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宋钰,她不愿意数落宋钰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剑宗前辈。

    “既然已经结仇,何必再讲什么规矩、讲什么仁义道德。我知道小姐是动了恻隐之心,想做这东郭先生,但别忘了无论是王家还是其他两家,都是不折不扣的毒蛇,待他们醒过来,遭殃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你是在担心他们报复你?”罗雅丹忽然道:“回去我就让账房给你支一笔钱,你拿着钱连夜就离开天关城吧,城卫司那边我来应付。”

    宋钰笑道:“小姐又说气话了。城卫司如果好应付,他们就不会野蛮地冲进罗府,连杀咱们五人。”

    无论王家等人对罗雅丹做过什么,罗雅丹毕竟是完好无损地从酒楼走了出来,王之源以及龙蛇帮的帮主却掉了脑袋,这笔账自然要算在罗家身上,就算宋钰想要一力承当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只是罗雅丹扈从。

    这和宋大义抓走罗家的匠人和钟静思,宋钰却将周天龙脑袋砍了下来一个道理:总得有人为这事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