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翌协压下心中疑虑,看来花垣此次让他和墨离回到十年前,并非看他开酒楼那么简单。

    第46章 红颜(五)

    凌霜死后,蒹葭楼的琴艺选拔进行得如火如荼,最终才女嫣然以一曲南湘拔得头筹,虽说与凌霜相比依然存在一定的差距,但到底来说是众多才女中最出色的,故而还是推了她为蒹葭楼的花魁。

    为了弥补凌霜死去带来的亏损,蒹葭楼的老板甚至精心联合嫣然推出自作曲,最终作成惊鸿,而惊鸿一出确实引起了不错的反响。人们很快便遗忘了曾经的傲雪凌霜,开始追捧一笑嫣然。

    萧翌协倚靠在蒹葭楼最高处的栏杆前,听着楼底的疯狂叫喊声,不知怎地此般热闹却让人心生悲凉。

    墨离在一旁,道出了他心中的声音:“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里识得旧人哭?”

    “有一封血书,确实是她放的,她的小侍女拿了一大笔钱回老家了。”萧翌协说道。

    这一日,嫣然于二楼楼阁中正静候突破层层对决而来的人,萧翌协在蒹葭楼上铭了一口清酒,余光斜睨,瞥得一抹红色的身影,又铭了一口酒,忽的瞳孔放大,楼下人不是花垣又是谁?

    他正执一箫,在众目葵葵之下,悠悠动唇吹了起来,与嫣然对曲的竟是花垣。花垣的箫声绝然,让人沉醉其间,箫声终了,众人久久没有反应,待回味过来,继而是掌声如潮,嫣然让人示意花垣上楼。

    花垣勾唇一笑,萧翌协却是愕然,这花垣没了往日的轻浮,认真的样子却叫人害怕。

    “认识吗?”墨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什…什么?”萧翌协看得太过认真,竟忽略了一旁的墨离,不过一想,没必要隐瞒墨离,便又道:“认识。”

    墨离听罢,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萧翌协解释道。

    墨离向萧翌协回以一笑,道:“我知。”虽说他心底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听萧翌协解释了,心中的阴云便也散去了。

    画面一转,嫣然被花垣逗得满面绯色,掩面而笑,真不亏花垣天生的一副好皮囊。

    蒹葭楼里,几位才女正热络讨论着他们口中的凌霄公子,也就是花垣。

    白画表面感慨,心上却有了别样的心思:“凌霜公子才艺卓绝,生得亦是这般风度翩翩,我觉得没人能配得上他。”

    “我也觉得。”另一才女红袖附和。

    又一才女茯苓嗤之以鼻道:“所以说我倒要看她曲嫣然能风光到几时?凌霄公子能看上她?不过对了一次曲,游了一次湖,她就当凌霄公子把她放眼里了?真是痴人说梦。”

    “你这样说,叫有心人听了去,倒要说我们的不是了。”坐于角落里的才女紫暇淡淡道。

    那才女茯苓一听,心里却万般不是滋味,反驳道:“怎么是我们的不是?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在我们面前颐指气使,真以为凌霜死了她就了不起了?要不是……”

    “怎的又提起凌霜了?快别说了。”白画打断茯苓的话,低声示意她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凌霜在的时候都没有她那样高傲,凌霜待我们多尊重,你看她,自打她坐上了花魁的位置,给过正眼给你吗?”

    “就是就是,你看凌霜是花魁的时候,还把我们当姐姐对待。”

    “每逢佳节,凌霜还会送我们礼物。”

    “我生病了,她还会来照顾我。”

    “……”

    一时之间,在座的才女们竟都细数着凌霜的好,以此凸显嫣然的坏。

    “也是好笑,凌霜还在的时候,她们个个写血书咒人去死,凌霜死了,反而所有人都在细数着她的好。”旁观的萧翌协冷笑道。

    萧翌协又欲抬手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墨离在一旁却是拉住了他的手腕,阻道:“酒饮太快伤身。”

    萧翌协愣了一愣,仰首的动作停滞,对上墨离清明的双眸,心上亦变得清明起来,遂顺着墨离的手放下了举起的胳膊,将酒壶筛子合上,抬眸笑道:“不喝了不喝了。”

    此时画面已变换到蒹葭楼的长廊中,花垣负手拿着玉箫自长廊尽头而来,嘴角挂着勾人的笑,狐狸眼迷离,似含情一般。

    眼前人将近,正是才女白画,白画见花垣迎面而来,压下心中的雀跃,白皙稚嫩的娃娃脸染上绯色,纯净灵动的双眼闪烁着不谙世事的光芒,待花垣靠近,白画乖巧地颔了颔首,柔声道:“白画见过凌霄公子。”

    花垣似笑非笑,面上虽无过多的表情,却叫人惊心动魄,见白画行礼,佯装客气道:“白画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便抬步离去,白画见状,欲言又止,花垣似有察觉,顿了步伐,回过身来,对白画笑道:“白画姑娘可有空与凌霄对奏一曲?”

    此举一出,白画似受宠若惊,心上激动万分,但表面依然矜持回道:“白画才学疏浅,还望凌霄公子多指教。”

    萧翌协心道,敢情这俩都在玩欲擒故纵。与萧翌协预料得不差,花垣故意接近白画,但又仅仅只是点到为止,对过两次琴后便又与嫣然走得更近了些,并每每相约之时必出现在白画目光所及之处,而那目光如淬了毒的火,在眼眸深处熊熊燃烧。

    终于在某一天的夜里,白画对嫣然下了毒手,等第二日醒来,嫣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被生生毁掉了,不堪打击,蒙着面纱像凌霜那般踩着高楼一跃而下。

    蒹葭楼里,只有白画的实力次于嫣然,故而嫣然死后,白画顺理成章成了蒹葭楼的花魁,再一次,花垣豪掷千金,冲破重重关卡,夺下了与花魁对曲的桂冠,并与白画同游一湖,他毫不吝啬地夸赞白画琴艺进步甚大,引得白画连连含羞而笑,这种满足大大盖过了她心上仅存的一丝恐惧,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同样的套路,花垣用在了瑾灵身上,白画对嫣然下刀的时候或许也不会想到她的下场会落得同嫣然一样。

    而白画死去以后,蒹葭楼人心惶惶,害怕遭毒手的皆逃离了蒹葭楼,花垣则化为幕后人买下了蒹葭楼,改为舞楼,卖酒营生,一年后亲自将参与了血书一事但离开蒹葭楼的才女迎了回来……

    墨离皱了皱眉,沉道:“原本这场悲剧有回转的余地。”

    萧翌协未答,半晌才道:“离哥哥,根源和诱因,孰是孰非,是该怪心生嫉妒之人,还是该怪引起他人心生嫉妒的人?没有花垣的推波助澜,她们真的能够相安无事吗?应该说,从将血书递出的那一刻,便注定会有此一日。”

    听罢,墨离无言相对,孰是孰非,孰黑孰白,确实说不清,花垣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亦没有教唆才女们自相残杀,而倘若才女们一开始便心如止水,不心生妒念,又怎会酿成一桩又一桩悲剧。活在阴暗底下的人,不管乌云有没有遮住阳光,他们都是看不见的。

    萧翌协睁开双眸,已回到了幽暗的蒹葭楼,此刻花垣正坐于他的面前,沉默着饮了一杯茶,褪去了轻浮的面孔,花垣的面色显得有几分寂寥。

    萧翌协转头却发现后边塌上的墨离依旧没醒,便知花垣有事同他说,言归正传,他正好也有用到花垣的地方,便道:“说吧,你开的酒楼我也看了,整个事件我也知道了,你为了凌霜倒是费了一番心思,所以此次让我过来,便是为她?”

    “不错。”花垣又倒了一杯茶,方才从袖囊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雕花盒子,继而道:“我需要你找灭觞帮我引她去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