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适合当御史吗?

    谢昭忽然有了一个疑问:御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官职呢?

    谢昭去问窦舜:“窦大人,您当了这么多年御史大夫,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窦舜已经隐隐猜到谢昭的问题和不久前圣上拒绝太子的提议一事有关。

    他安慰谢昭:“谢大人,你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圣上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你好。”

    谢昭回:“窦大人放心,我没有为那事烦心,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也影响不了我。”他说:“我是真的想知道您对于御史这职位是怎样看待的。”

    “怎样看待的?”

    窦舜没怎么多想,顺着心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御史?”顿了顿,他下意识开口:“……整日给何大人善后算吗?”

    说到这,他略有埋怨地看了谢昭一眼,补充道:“当然,谢大人来了后,我要盯紧的人也多了。”

    谢昭没想到火还能烧到自己的身上来。

    他尴尬一笑,连忙离开是非之地:“是吗?……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事,窦大人,我先走一步。”

    离开后,谢昭去找了何方,问了同样的问题。

    当了这么多年御史,何大人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很丰富,听了谢昭的话后,当即开始口若悬河:“御史当然是重要的,御史台是被圣上赋予了督查百官的重大责任的,因此被任命为御史的人不仅需要博学多才,更需要品性高洁!”

    谢昭听了连连点头。

    是的,正如何大人,他品性高洁,所以连丞相和圣上都敢骂;他博学多才,所以上书弹劾丞相的奏折都写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御史们的确该向何大人学习。

    何大人滔滔不绝说了一炷香后,说得口干舌燥,准备喝杯茶继续给谢昭谈谈自己多年担任御史的心得体会。

    谢昭抓住机会,在何大人喝茶的间隙,连忙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何大人,您瞧瞧我,您觉得我适合当御史吗?”他换了种问法:“……和其他官职想比?”

    这谢昭是不是被林铮那些老狐狸糊弄得要去六部,不想再待在御史台了?

    何方眯起眼,有些不满意御史台被六部撬墙角:毕竟这年头优秀人才稀缺,而且谢昭的确是个难得的有胆量又有才华的年轻人,有胆量有才华就算了,最重要的是谢昭他还能说会道。

    做御史的,能说会道多重要呀。

    对上谢昭期待又紧张的眼眸,一向吝于夸奖的何大人勉勉强强道:“年轻一辈里,谢大人是最适合当御史的人了。”

    他板起脸:“但谢大人别忘了保持本心。如果有一日谢大人利欲熏心,休怪我不念旧情,第一个把谢大人弹劾到圣上面前。”

    谢昭憋笑:“何大人,我们有‘旧情’?”

    这小子,就会抓这种小地方!

    何方面目涨红,狠狠瞪谢昭一眼:“普通同僚罢了,谢大人不要自视甚高。”他咳了咳,赶谢昭出去:“我还有事要忙,谢大人不要在这里打扰我。”

    日常被何大人恐吓威胁的谢昭并没有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告退离开。

    傍晚从御史台离开的时候,谢昭如约去了裴府见裴邵南——和不少人一样,裴邵南也担忧谢昭被望朝秦厚德的决定伤到心,所以打算和谢昭促膝长谈。

    “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是那么敏感的人吗?”

    谢昭并不打算久待:“你放心,那些人的闲话影响不了我。”他和裴邵南直接道:“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别急着走。”

    裴邵南拉住他的袖子,笑道:“其实今日不止是我想见你,我父亲也想见见你,所以托我请你来。你也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回京后他一直惦记着你,想和你聊一聊——你今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用膳?”

    谢昭恰巧有些事情想要问裴书林,听了裴邵南的话自然欣然同意。

    托人回去和秉文说了今晚不回去吃饭的事情后,谢昭与裴书林和裴邵南父子三人一起用膳。三人都不是胃口大的人,再加上两家也不是需要客套的关系,因此厨房只是备了几样小菜,另外又备了些清酒。

    裴书林这是在回京后第一次与谢昭同桌,他细细打量谢昭的眉眼,和许多第一次见到谢昭的长辈一样发出感慨:“和谢延的眉眼真是像。不过你比你父亲要秀气一点,皮肤也要稍白——你父亲喜欢舞刀弄枪,在日头下晒得多了,肤色难免比你深一点。”

    谢延是个怎样的人呢?

    谢昭从来没有见过他,却从不同人的口中听说过不同的他:祖父说他顽劣不堪但是个合格的谢家子孙;江南老宅的老管家说他是个善良体贴又活力十足的好主子;而到了京城后,谢昭又发现在这里的人看来,他父亲是一个忠义两全、护国护民的谢将军。

    谢昭一直很喜欢听别人说起自己父亲的事迹。

    于是在这一晚上,他问出了一个自懂事以来问了很多次的问题:“裴大人,在您看来,我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里可是有两个裴大人——阿昭,你如果不介意的话,私下就喊我一声叔父吧。”

    裴书林开谢昭玩笑。等谢昭轻快地喊了一声叔父后,他顿时畅快一笑,回答谢昭的问题:“谢延这个人啊,从某方面来说,是个聪明但是一根筋的人吧。”

    他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不是不懂,只是他更倾向于从好的方面来想,可他不知道,能够一成不变的人太少了——像他那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在朝廷上,一根筋并不是一个好词。

    谢昭脸上没了笑。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自觉追问:“裴叔父,您……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去的吗?”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紧紧盯着裴书林:“我祖父说,我父亲是在归京途中突发恶疾……”

    “是这样没错。”

    裴书林有些犹豫地看了谢昭一眼,但看见谢昭有些倔强地看来的表情,还是选择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谢昭:“那时候谢家军大捷,打得北燕节节败退,大峪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欢呼雀跃,路上人人都在欢呼,大家都说只要有谢延和谢家军在,大峪百姓将再也不回受流离失所之苦,谁知道——”

    回忆起往事,裴书林的声音都低落了几分。他不是爱喝酒的人,这时候却狠狠灌下几杯酒,垂下眼不去看谢昭,苦笑道:“我还记得我当初给你父亲送行,我劝他小心身体,他却无所谓地一笑,搂着我的肩膀,让我等着他回来给他摆庆功酒……”

    事实上,哪怕到了今天,裴书林再次与谢昭说起谢延去世的事,还觉得有些恍然如梦。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样鲜活的谢延,怎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呢?

    如今他都老了,可记忆中的谢延却还是玩世不恭的英俊青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