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后,裴书林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谢延老去的模样。

    原来真的是突发恶疾……

    谢昭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怅惘与遗憾交织,让他连扯扯嘴角都有些困难。沉默半晌后,他低声问:“裴叔父,我父亲染的是什么恶疾?”

    裴书林回:“我后来打听到的是,谢延那时候回京时经过的一处村子得了瘟疫……”

    他心中难受,又灌了两杯酒下肚,眼中已经有了几分泪意:“他一世英名,本该回京青云直上,怎么就!怎么就……他在延定那么辛苦,现在终于苦尽甘来了,眼见着马上要青云直上了,怎么就……这么去了……”

    天妒英才,红颜薄命,一向是最让人意难平的事情。

    可不是,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谢昭想到年幼时抱着祖父的大腿哽咽着问“我的父亲在哪里”时祖父沉默忧郁的面庞,不由自嘲一笑,也有些伤感。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刚想一饮而尽,可等到冰冷的杯壁触及嘴唇,他却忽的停住了动作。

    脑海中裴书林刚才说的话突然电光火石般再次响起。

    眼见着马上要青云直上了……

    青云直上

    谢昭打了个激灵,人一下子清醒了。

    天色黑了后,裴邵南送谢昭回学涯街。

    他和谢昭道歉:“本来该是我和父亲好好招待你的,没想到父亲竟然喝醉了,也没和你多聊几句话……对不住了。”

    谢昭心不在焉地低头:“没什么,叔父这也是想起了我父亲。应该是我道歉才对,若不是我提起我父亲,叔父也不至于喝成这个样。”

    裴邵南哑然一笑:“我也没想到我父亲酒量这么浅。”

    秋日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几分凉意。

    谢昭摸了摸因为喝了酒所以有些发热的脸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裴邵南:“你觉得我父亲真的是得了瘟疫去世的吗?”

    那样往日健康活泼的一个人,没有倒在战场上,反而倒在了回京途中?

    谢昭实在想不明白。

    可若不是瘟疫,他又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呢?

    裴邵南的眼眸深了深。

    他侧过头去看谢昭,可是没从谢昭的表情上窥得半分,于是他又转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谢昭,我们没法知道。”

    这件事情是禁不起细想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摘不出错误,是裴邵南会说的话。

    谢昭笑了笑,饶有兴致地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看待御史这职位?”在裴邵南开口前,他又飞快道:“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裴萧仪,你别糊弄我。”

    裴邵南长长叹出一口气,觉得谢昭就是来克自己的。

    他无奈笑:“当御史有什么不好的?你瞧,御史们督查百官,就连圣上都可以弹劾,无论是弹劾丞相还是尚书,你们御史台都可以全身而退。除了御史,京城还有什么别的官吏敢做这样的事情吗?而且——”

    “而且,”谢昭顺着他的意思,轻声说道:“古往今来,不杀言官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

    为了确保御史们能够没有后顾之忧,自大峪建朝以来,在位的御史被打杀的寥寥无几。

    哪怕是天子想要动御史也是要冒风险的,毕竟谁会希望自己在史书里留下一个残暴的形象呢?正是因为是天子,反而比常人更在乎脸面。

    “所以说,太子提出让我升任到六部去做事,或许并不一定是为了拉拢我。”

    谢昭自嘲一笑,“也许等我到了六部,只怕没做几个月,便会有一大堆给事中跳出来,不把我骂回江南不会罢休。”

    要知道,要找一个普通官吏的错误,可比找一名御史的错误要简单得多。

    “我斗胆猜测,圣上当初执意让你去御史台,或许也是为了保护你。”

    裴邵南说:“阿昭,圣上是真的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这是爱护不假,可是这样的爱护真的对他好吗?

    谢昭有些迷茫。

    在裴邵南惊讶的目光中,谢昭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裴邵南的身前,逼得裴邵南停步站在了原地。谢昭旋身,与裴邵南双目相视。

    月色洒了满身,谢昭站在原地,他望进裴邵南眼眸深处,问:“如果给你选择,裴萧仪,去六部任职还是去御史台,你选什么?”

    裴邵南避而不谈:“一切都是定局,我已经在吏部了。阿昭,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谢昭绷紧脸,抿唇看他:“你别管有没有意义,只要告诉我你的答案就好。”

    这人真的是……

    裴邵南拿谢昭没办法,他轻叹一声:“我还是要留在吏部。”

    谢昭终于笑了,还有心情调侃他:“为什么要留在吏部?御史不会被打杀哦。”

    不能再说更多了,今晚已经说得够深了。

    裴邵南睨了谢昭一眼,及时止住这个话题,饶过谢昭向前走去:“夜深了,你该快点回去休息,而不是在这里问一些无用的问题。”

    谢昭得了他的回答,已经足够心满意足。

    他转身跟上裴邵南的步伐,与他并肩向学涯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