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妈的,这是首什么诗?专门为我写的吗?

    我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书里,念得断断续续,但他似乎很有耐心。

    “继续,念完。”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都将成为亲切的怀念。”*

    我一口气念完,然后眼泪汪汪地看向他,他好像在憋笑,盈盈笑意简直快要从绿眸里淌出来。

    “真的一切都会过去吗?”我没头没脑地问。

    他微微侧头,现出优雅紧致的下颌线条,绿眸微垂,目光仿若一层轻纱将我笼罩在内。

    “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收起枪站直了身子,声音温柔的就像六月船歌:“只要你听话,好好读书。”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我读完了普希金的诗集。他后来又来过一次,在得到了满意的回复后,他又要我为他念了一段诗,然后拿出一本更厚的书给我。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德语版,厚得简直不像话。

    他给我的命令是一周之内看完。

    我借机向他提了个要求,问他能不能加餐。

    “我是个年轻人!”我捂住肚子,委屈巴巴地说:“总是吃不饱。”

    他微微抬眉,轻声说:“好。”

    于是一天一顿变成了一天两顿,除了熏香肠之外,我还多了一小节烤鱼和几片橄榄菜。

    吃了几天后,我身体逐渐好转,性欲也奇迹般回来了。就是嘛,肯定是因为吃不饱的原因,我年纪轻轻怎么会不行呢?于是解决完一发后,我开始啃《罪与罚》,虽然读这本书里面的人名快要把我绕晕,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患上癫痫,然而我还是津津有味地读了下去。

    反正也无事可做,况且小说比诗集容易多了。

    一周过去,《罪与罚》结束,接下来就是各种俄国人写的书,什么《战争与和平》《死魂灵》《钦差大臣》《上尉的女儿》《安娜·卡列尼娜》 ……

    听说过的和没听说过的我都看了,时间渐渐流逝,我也习惯了书籍相伴的日子。期间我又被打过好几次镇定剂,每次都被好好处理了卫生情况。到了后来,似乎都快忘记自己还是个在坐牢的人了。

    或许,我只是本能地将一些想法驱逐在外,只想专注于眼前的分秒。

    某天,也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气温变得很冷,夏天已经结束了。我裹在新送来的棉衣囚服里,坐在书桌前将最新看完的那本《往事与随想》合上长出一口气时,牢门打开,他走了进来。

    “新的是什么?”我问。

    他声音浅浅淡淡的,说:“没有新的了。”

    我哑然,心想难道到时候了?我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低下了头。

    他走过来,俯身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来迎向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姿势,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卑微的女人,但又知道不能反抗,也反抗不了。

    “你近期很听话。”他言语轻柔,绿色眼眸氤氲着朦胧情绪:“一切都过去了。”

    我睁大了眼睛,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

    “我被释放了?”

    “嗯。”

    他这一声毫不犹豫的轻轻的“嗯”就像是一道天籁之音,仿佛是一道自由的天启,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惊诧之后然后想也没想就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谢谢你!尤利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叫出了他的名字,我紧搂着他,脸颊贴在他的腹部。上帝!要知道这种姿势有多么危险,他的托卡列夫手枪就在我脸旁,而我也看到他的手已经警觉地握住了枪柄。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越矩行为,莱茵啊,到了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

    于是我赶忙松开了他,腆着张好脸赔笑道:“对不起,阿兹雷尔将军,我不是故意的,请您别放在心上。”

    他似笑非笑,手从枪上落了下去。

    “对不起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说:“就是……我刚刚,突然,抱,抱了你。”

    他冷笑一声:“你要道歉的是这个?”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然后看到他眼里露出不可思议。

    “莱茵,我左臂上还留有你打的枪伤,你如果要道歉,应该是为这个。”

    他甩下这么一句,然后径直走向牢门:“另外,从这里出去后并不代表你完全恢复了自由,接下来会有人详细为你解释情况。”

    于是在经历了整整三个月的牢狱生活后,我被带到了有阳光的地方。揭开眼上的眼罩,清冷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痛,好不容易等视野清明,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卡尔斯霍斯特。

    也是,被关押的话肯定在这个地方。只是具体地点我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

    我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一棵橡树下的白漆长椅上,而身边则坐着位身穿军装,光彩照人的年轻女军人。婀娜的身姿,卷翘的金发好似黄金波浪,她正看向另一边,朝我露出她乳糖般细腻的修长脖颈,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了我亲爱的姐姐莉莉丝。

    她白皙的指间夹着根女士香烟,看到我缓过神来,她优雅地转过身,亲切地朝我伸出了手:“你好,穆勒先生,我是索尼娅·杜涅奇卡上尉,阿兹雷尔将军的秘书。”

    我轻轻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手,有些呆愣地说:“上尉您好。”

    她盈盈一笑,明亮的棕色眼眸打量着我:“听说你在罗马尼亚救过将军的命,我一直很好奇,你这次又是为什么,想要他的命呢?”

    她问得直接,我却无言以对,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但我并不想提及那些事儿。重获自由的莱茵决定忘却一切,重新开始。

    见我不说话,她吸了口烟,指向马路对面的一处院宇。雕花铁栏后种着一排排法国梧桐,一幢白色的三层建筑掩映在嶙峋树干之后。看那略微有些斑驳的墙壁,我知道这幢建筑有些年头了,应该还是战前留下来的。

    毕竟卡尔斯霍斯特从旧时就住满了有钱人,而1945年帝国就是在这里签署无条件投降书的。

    “现在那里是将军在东德的宅邸,从这周开始,每个周末你都来这里上班。”

    我啊了一声:“上班?做什么?”

    “做清洁工作。”

    我又啊了一声:“这是要我当佣人?”

    索尼娅戳了一下我的头:“东德可是社会主义国家,你这个小布尔乔亚,提高你的觉悟。”

    “我......我不是很明白。”

    索尼娅无奈叹息,掐灭了香烟,提了提我棉衣下的衬衫衣领,柔声说:“穆勒先生,你要为任何劳动而自豪,让你来这里上班,是为了让你步入伟大的工人阶级,而不是剥削你,知道吗?”

    “在社会主义国家,没有人是佣人,大家都是平等的。”

    我半知半解:“那我和阿兹雷尔将军也是平等的?”

    索尼娅睁大了漂亮的眼睛,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小莱茵,是不是平等的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一会儿我会亲自开车送你出去。”

    我想我真是蠢透了,但其实有道疑问一直萦绕在心里,看到索尼娅还算亲切可人,临走前我还是打算问出来。

    “杜涅奇卡上尉?”

    “叫我索尼娅就好。”索尼娅扭转着方向盘,军用吉普缓缓驶出卡尔斯霍斯特。

    “嗯,索尼娅,那个......阿兹雷尔将军,到底是谁?哦,我是说,他是军管会的么?”

    我看到索尼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若一盆冷水浇下,心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了。

    没想到索尼娅只是摇了摇头,说:“真不知道你在东柏林是怎么活下来的,莱茵,但凡稍微留意一下时局,看过几张时政报纸,你就应该对‘尤利安·阿兹雷尔’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他不仅棣属于军管会,整个军管会都归他管,亲爱的,他是驻德苏军总司令,最高司令官。”

    轰!大晴天的,怎么听到一声霹雳巨响。

    我忘了我是怎么离开卡尔斯霍斯特的,我回到熟悉的那片街区,浑浑噩噩地走上五楼,在打开门后,被艾伦一把抱在怀里。

    “我还以为你死了!”艾伦哭哭啼啼的,对我又是抱又是亲。我嗫嚅着苍白嘴唇,抱住了他。

    “艾伦......你说的对,我该多看看报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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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历史上此时军管会上一任最高司令是瓦西里·达尼罗维奇·索科洛夫斯基(朱可夫元帅的继任者),由于驻德苏军总司令一直在变,就不多做说明,在本文中就一直设定为尤利安。特此说明一下,本故事有真实历史真实人物,也有对真实历史和人物的适当改编,尤其在人物这一块儿,但大环境会依照史实来写。

    另外,“军管会”是指苏联对德军事管制委员会,1949年10月10日,苏联宣布撤销德国苏占区军政府,其行政职能移交给刚成立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另建立以驻德苏军总司令为首的管制委员会履行上述监督职能。

    简言之,苏联军管会监督东德政府,一定程度上控制着东德。

    第11章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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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伦为我检查身体后,得出了我除了营养不良之外,但身体一切健康的结论。

    “你知道我快被你吓死了吗?”艾伦喂我吃下几片维生素后,没好气地说:“报纸上刊登了苏军总司令阿兹雷尔将军被刺杀的消息,我根本想不出那会是你做出来的事儿,上帝!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莱茵,那个斯拉夫美人儿就是总司令吗?”

    “你不知道他?”

    “我不认得他的长相,亲爱的,他是新上任的,低调的大人物。”

    “苏联人来过这里了吗?”我问。

    艾伦翻了个白眼:“当然,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快把我吓死了,临走时还威胁我说要是说出去就死定了。”

    我抱了抱他:“对不起,艾伦。”

    艾伦叹息一声:“铁幕之下,人人自危,你做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仔细考虑过后果。”

    我听说过“铁幕”这个词,我记得47年时这个词就很流行,说是以英国为首的西方世界对以苏联为首的社会阵营的讽刺与指责,而之后美国那个什么总统搞出了个什么主义,则正式拉开了冷战的序幕。

    “杜鲁门主义。”看我在那里念叨,艾伦说:“杜鲁门总统在1947年3月致国会的关于援助希腊和土耳其的咨文中,提出以"遏制共产主义"作为国家政治意识形态和对外政策的指导思想。”

    他看了懵懂的我一眼,继续说:“但这种话只能我们在家里说,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艾伦收好了药剂,变得沉默起来,似乎欲言又止,随后,他宁定地注视着我:“莱茵,可是报纸上又说,枪击犯已经被处决了。”

    我睁大了眼睛:“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话语刚落,我脑子就嗡的一下,仿佛迎头撞上一座冰山。

    就在这时,我的公寓门被撞开,一道身影向我扑来,拳头狠狠砸在我的脸上。我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嘴里涌上一股咸腥,衣领被揪了起来,一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安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