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身边的男孩儿,金发少年安迪,扯着我的衣领,双目通红,滚烫的泪水和拳头毫不留情地往我身上砸,他咬牙切齿的仇恨在这一刻让我大脑空白。

    我瞬间脱力,无力反抗。

    艾伦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脸色惨白,赶忙拉开了安迪:“安迪!他现在身体很虚弱,经不起打的!”

    “都怪你!都怪你!我们老大被抓了,该死的!都是你的错!”安迪被艾伦环腰抱着,哭着连踢带抓,恨不得把我给吃了。

    我挣扎起身抓住他,吼着问:“米夏怎么了?!”

    “你说他怎么了?!”安迪挣脱了艾伦,再次扑倒我:“你以为他们查不出你的枪是哪里来的?”

    我张了张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要去找米夏,我的米夏,米夏啊!”

    我哭着大喊大叫,就朝外面跑,艾伦摁完安迪又跑过来扯我:“莱茵你疯了!你要去哪里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艾伦撇过我的肩,把我摁在门上,双目通红地说:“报纸上说了,枪击犯,已经被,被......”

    “被处决了。”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随即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日暮昏暗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艾伦的背上,晕染了他的身影,尽管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觉得此刻他十分温柔,温柔到我想钻进他的怀里哭一场。

    我幻想自己正在做一场梦,然而艾伦轻抚我的背时所给予的温暖与安慰,叫我不得不正视我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的现实。

    我在他怀里啜泣起来,哭得不能自已,整整一个晚上,我亲爱的朋友都抱着我,不断为我擦拭眼泪。我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睡去的,直到第二天醒来,我仍旧躺在艾伦的怀里。

    他见我苏醒,拿出几片药和温水。

    “小莱茵,吃点药吧。”

    我麻木地吞下药片,扯过他又往他怀里钻,我真是卑劣极了,妄想在面前的友人怀抱里忘却失去另一位友人的悲痛。

    艾伦轻抚我的头,但我仍旧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身体状况急速变坏,直到第三天,艾伦说不能再让我这么消沉下去。

    “米夏看了也会伤心的。”他说。

    他给我套上大衣,系上围巾,扶着我下楼。

    “亲爱的,你需要新鲜空气。”

    冰冷的空气快要把我的肺冻僵,我站在街上,泪眼朦胧。

    这片街区每个角落都有我和米夏嬉闹的身影,我们靠在灰黄色的墙壁上抽烟,蹲在拱形的石门下开着无聊玩笑,刷着黑油漆的路灯被我们用石头砸坏过几个。小时候经常一起爬的那棵菩提树,在冬日里变得金黄,叶片落了一地。

    我看向莉莉丝的那栋早已易主的宅邸,碎石路上我和米夏在那里为争夺莉莉丝而打架,总被石子划伤腿。我们会坐在灰色的水泥阶梯上,靠着金属栏杆,百无聊奈地抚摸她种植的郁金香等她回家。

    三个人,现在就只剩下我了吗……

    这里,只剩下我了吗?

    艾伦搂了搂我:“走吧,莱茵,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扶着我走出了街区,来到了洪堡大学的校园,突然,我的意识飘回了我五岁之后的日子。那时,我的母亲和我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在这片美丽的校园里,只是我没有她那样歇斯底里,抓到一个看起来像是教授的人就央求他们把她的丈夫还给她。

    而我的米夏,我可以央求谁来还给我呢?

    艾伦让我坐在一张长椅上,给我拢了拢围巾,说:“乖,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两个三明治过来,你该补充点体力。”

    我点头,其实毫无食欲。

    我呆滞地坐在长椅上,脑子一片混沌,我想我大概是做了太多坏事儿了,耶和华要惩罚我。

    本性就坏的人去做坏事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如此,而本性善良的人去做坏事更加不可原谅,因为那是他们的有意为之。

    我默默流泪,鼻子完全被堵住,被冷风吹得生疼,突然,我注意到离我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

    他宁定地看着我,微皱的眉心显露出不解。

    深沉的灰色大衣,秀气的金丝眼镜,优雅的圆顶礼帽。修长挺拔的身材,温文儒雅的俊美面容,我在一瞬间就记起了他。

    他看我,我看他。

    我再次哭出声来,颤颤巍巍站起身,朝他走去:“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撞你们的,我把教授撞伤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哭得是那样伤心,抓着他的袖子猛烈咳嗽起来,我想我涕泗横流的模样一定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他只是从兜里拿出一张手帕,十分绅士得体地递给我:“别哭了,教授已经没事了。”

    我接过手帕擦拭眼泪,淡淡的海洋味道涌进鼻腔,真丝的触感细腻滑润,就像莉莉丝在用她的双手安抚我。

    我抬头看向这个温柔的男人,露出一道惨淡的笑容,摇了摇他的手:“原谅我好吗?”

    他棕色的瞳孔微微睁大,随即轻轻一笑:“你得亲自向教授去道歉。”

    我点点头,全然忘记自己此时的行为有多么令人不解和奇怪。我只觉得胃很痛,很难受,头开始发晕,随后哇地一声,我吐出一股酸水,整个人朝前栽了两步,他赶忙扶住了我。

    “我想您需要治疗,先生。”

    “不需要。”我回转身紧紧抓住他:“带我向教授道歉,我要忏悔,先生,我做了太多坏事儿了,我不该打碎安德森太太的盆栽,我不撞伤教授,我不该把卡尔三兄弟打残,我更不该……”

    我将头抵在他的胳膊上,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重蹈母亲的覆辙:“不该去报什么该死的仇,哦!先生,求求您,带我去向教授道歉,我错了……请把米夏还给我……还给……”

    我突然喘不过气来,两眼一黑,腿瞬间软了下去。

    “你实在有够奇怪。”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病床上,而男人坐在我身边,他穿着白大褂,正在调试药剂。

    “两次遇见你时,你都是在道歉。”他柔柔一笑,“可你都是在道歉什么呢?”

    他推了推注射器,一小股药水从针管里涌了出来。

    “肌肉注射有点疼,但会让你好得更快。”

    他站起身,掀开我的被子,然后把我翻了过来,扒下我半边裤子,对准我的屁股就扎了下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我都没反应过来。

    痛楚让我瞬间清醒,这是在哪里?这个人又是谁?

    “啊!”我惊叫一声,提起裤子就往后缩,捂着屁股睁大了眼睛:“你是谁?”

    他弯起眼睛微笑,放下了手中的注射器,向我伸出了手:“我是萨沙·科帕茨基医生,而你现在就在我的诊所里。”

    我哑然地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很暖,让人感到安心,就像他的眼睛,望着我时温柔得就像圣母玛利亚。良善与怜爱快从他眼里溢出来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是医生的缘故。

    我转头朝窗外看去,格斯萨曼克教堂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优雅的尖顶上散发着圣子耶稣受洗时所降下的熠熠光辉。整个普伦茨劳贝格区都笼罩在一片密密实实的金色下,孩子嬉戏笑声在飘荡,老年人互相搀扶着散步,树荫下年轻人在偷偷接吻。

    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平和,美好得不像话。

    “你呢?”他如水般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听完别人的介绍后要介绍自己才算礼貌哦。”

    我转头看他:“我,我是莱茵·穆勒。”

    “一个……”

    我呆了呆,我并没有任何职业可以拿来介绍。

    我只是莱茵·穆勒,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失去了挚友的可悲年轻人而已。

    “莱茵啊,让我想起了那美丽的河流。就像你的眼睛,夜幕下灰蓝色的莱茵河。”他笑着,伸出手来轻抚我的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吧,善良的孩子总是爱道歉。”

    我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他站起身,说:“好好休息吧,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请相信我的医术。”

    “嗯……”

    他的神情是如此让人信服,优雅的眼镜金边上跳跃着碎光,那双棕色的瞳孔似乎比钻石还要夺目,因为那里噙满了温柔——

    那是令人折服的温柔,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只要看上你一眼,等待你的只有沉溺与沦陷。

    橘色的暮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打在他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让他恰到好处地融于病房的背景当中,就像西斯莱笔下的暖色调油画。

    这是我对萨沙最初的美好记忆。

    暮光中身穿白衣的萨沙,一辈子都深刻在我心里的萨沙。

    困意袭来,我在他的注视之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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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伦冲进病房时,萨沙·科帕茨基医生正坐在我身边,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我睡得很满足,精神开始恢复。

    多亏萨沙高明的医术,哦对,萨沙说虽然他比我大很多,但仍旧希望我能称呼他为“萨沙”。

    “因为这样使我感到年轻,和你们没有距离。”他摸着我的头说。

    “可是你有三十岁了吗?”我懵懂地问。

    “二十九,快了,亲爱的,我比你大上了足足十岁,你的朋友快来了。”

    他起身,艾伦欣喜地推开病房的门,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萨沙。

    “您好,我是艾伦·克劳德,莱茵的朋友,柏林洪堡大学医学院的学生。”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萨沙依旧绅士十足,他温柔地与他握手。

    “我是萨沙·科帕茨基医生,您的朋友已经好很多了,请妥善照顾他。我还有病人,就先离开了。”

    艾伦还准备说什么,萨沙已经消失在病房外。于是他走到我身边,敲了敲我的头:“不听话哦,我找了你整整一天。”

    我抱住他:“好艾伦,带我回去吧,我对不起你。”

    艾伦叹息:“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道歉,小莱茵。”

    离开前我向萨沙道谢,萨沙在一堆病人中间扬起修长的脖颈,微笑地向我们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和煦得就像秋日暖阳,拿着病历单的手让人不自觉地还想去握一握。

    一定会是非常暖和的,我想。

    我随着艾伦离开,在格斯萨曼克教堂旁坐上了一辆计程车。

    “这么年轻就开诊所,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呐。”艾伦啧啧摇头。

    而我只是沉默看着窗外,突然一个想法窜进我的内心:“今天礼拜几了?”

    “礼拜五了,亲爱的。”

    我还记得索尼娅说这周开始就要去卡尔斯霍斯特上班,我本来没有任何意愿还想回去那个地方,但有些事情我总想问问清楚。

    很久之前,当我还在罗马尼亚前线的时候,就时常担心米夏会死在哪条不知名的战线上,但那时我总觉得心中并没有缺少什么,我想如果他死了,我的心中一定多出一个空洞,寒风会在那里呼呼作响。

    经历最初的悲痛,我仔细体会着自己的心情,那里虽很沉重,但并无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