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反应过来萨沙还站在门口,赶紧从他身上把自己摘下,然后走出了琴房。萨沙眼神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反应。我走出去关上门,心情顿时沉入谷底。

    六个月不见,他就是这态度?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蹲坐在走廊里。也是,他们是高级军官,萨沙需要向尤利安汇报此次任务的结果。在他们的世界里,感情应该排在很多事情的后面。我明白的,我也理解,但心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把玩手中的那颗玻璃球,一片六角形的雪花雕刻在其中,灯光下泛着钻石般的光芒。我缩了缩,抱起双膝,盯住那片雪花出神。

    我第一次见到,就觉得这雪是西伯利亚的雪。

    半个多小时后,萨沙走了出来,看到蹲坐在走廊上的我。

    “好了,你可以去了。”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别沮丧了,他很想你的。”

    我闪躲目光:“我没有沮丧......”

    “快笑一笑吧。”萨沙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径直下了楼梯。

    我走进琴房,尤利安靠在钢琴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交叠着腿,啧,那笔直修长的腿。我叹了口气,走到上前搂住他精瘦的腰。

    “你可让我伤心了,居然这么冷淡。”我凝视他的碧眸,抚摸他柔软的发丝。

    他衔着淡笑,垂下浅金色的睫毛,又倏地抬起,上帝,我最受不了他这种玩味的神色,这让我十分有上他的冲动。

    于是我摸了摸他:“说话,亲爱的,说你想我。”

    他抱住我:“你瘦了。”

    “可是六个月都没歇着。”

    他点点头,像是非常认同似的,捧起我的脸,仔细观察着。他的目光有若实质,上上下下地扫视,就像在检阅他的军队,让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我皱起眉头。

    他轻笑一声:“不错。”

    他吻了吻我的眼睛:“你还是爱我的。”

    我松开了他,忿忿起来:“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那你为什么要安排这场训练呢?”

    他弯起眼眸,有把我扯到怀里:“好了亲爱的,有这个时间吵架,还不如好好看看我呢。”

    我心里涌上难过:“你都不说你想我。”

    他抚摸我的头发,亲吻我的耳垂,然后双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将我向前带了带,让我感受到他的反应。

    “这样还不足以说明我在想你吗?”

    他罕见地顽皮起来,我感到满意,于是搂住他的脖子:“啧,你这个色鬼。”

    他挑眉:“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

    “那是因为你只对我有反应是吗?”我在他脖子上蹭:“你爱我。”

    他抱住我的手颤了颤,没有说话。我的心脏狂跳,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要他承认他爱我。

    我是如此胆小与自卑,这么几年,他从来没说过爱我,我也从未要求过他说。因为害怕得到不能接受的答案。

    他喜欢我,可他爱我吗?

    我不断自我催眠他是爱我的,可他从来没说过爱我。即使我刚刚说了这句话,他也只是抱着我沉默。不断以手上的动作尝试转移话题,他知道我禁不住他的抚摸,禁不住他的亲吻,于是有些事情可以轻轻巧巧地就一带而过。

    心脏抽抽地痛了起来,我从衣服兜里掏出那颗玻璃球。

    “你看,是西伯利亚的雪。”

    我递给他,说:“给你的礼物。”

    “谢谢你,莱茵。”他望着那颗玻璃球露出明媚的笑容,霎时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把玻璃球放在了钢琴上,和萨沙送他的杉树木雕摆在了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在木雕的衬托下,那片雪花突然变得轻浮起来,不同于承载着时光痕迹的木雕,雪花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没了。

    我扯开嘴角笑:“萨沙比我有品位多了。”

    “是吗?”尤利安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给我弹奏六月船歌吧,一会儿下楼吃晚餐,知道你要回来,安索洛夫同志准备得很丰盛。”

    我点头,然后弹奏起了六月船歌。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总觉得今天的演奏特别悲伤,浸到骨子里的悲伤,可我无法解释缘由,这莫名的情绪叫我在吃晚餐时都没什么胃口。

    “小莱茵是累过头了。”索尼娅耳朵上坠着漂亮的绿色玛瑙耳环,笑眼盈盈:“你需要来点香槟酒。”

    安索洛夫拿出一瓶苏联牌香槟递给我:“这种不错的,我们都很喜欢。”

    我道谢后喝上了一小杯,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尤利安切下一块熏鸡肉放到我的盘子里。

    “你可以试着沾点牛奶。”

    话语刚落索尼娅就将奶罐递给了我。

    “小莱茵,我们可都很想你。”索尼娅说:“快跟我们讲讲,和萨沙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你都把他那些绝招都学会了吗?

    我将熏鸡肉沾了点牛奶,这种俄国式的奇怪吃法倒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好吃。

    “是的我亲爱的索尼娅,那套药剂学我算是都学了,但还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没错,没错。”索尼娅笑着点头:“第二总局少不了萨沙的那一套,可难了,你得花点时间,我想史塔西内部有实验室?”

    “有的。”尤利安浅笑:“他们的很不错。”

    “你去过吗?”我问他,他则小抿一口香槟,并不回答我。

    “莱茵,你去了贝尔格莱德吗?萨瓦河是不是很漂亮?”安索洛夫贴心地为我解围:“要知道我和我亲爱的萨娜尼亚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呢。”

    “萨娜尼亚?”我好奇地望向他。

    安索洛夫老同志的双颊又纯朴地红了起来:“是我过世的妻子,她很美,曾在贝尔格莱德做舞蹈演员。”

    我想起了那天广场上的舞蹈,萨沙手中的刀片。突然,索尼娅耳朵上晃晃荡荡的绿色玛瑙冲进我的眼底,那美丽的绿色晕染成片,化为雨幕下的一件绿色衬衣。

    内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恶心,我惊慌地捂住嘴朝盥洗室里跑去。干呕了一阵,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湿淋淋的苍白的脸,发青的双唇,疲惫的眼睛。

    莱茵啊莱茵,你真是够了,你还要软弱到什么时候?

    算算你亲手杀的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

    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圣徒,装什么好人?

    你应该趁早撇开那该死的伪善,明晓这残酷的世间真相,否则你将无法追上他们的步伐,你会让他们失望,然后失去他们对你的所有感情。

    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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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geheimnis,德语“隐秘”的意思。

    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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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柏林大学礼堂里,看到照片上那张年轻睿智的脸正在对我淡淡地微笑。这张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灰蓝色的眼睛,浅棕色的头发,笑起来充满良善与温存。

    谁能想到,这个人正在制作那种小小的一颗就能收割十几万人生命的可怕武器呢?

    兰德尔·穆勒,对,就是我执行任务时化名的“兰德尔”。

    以他的名,为我的姓,原来我还在思念他吗?我曾以为安娜的逝去是和他相逢,原来只是安娜一个人走了。这个人,我的父亲,他还活得好好的,在那遥远的东方,大雪纷飞的东方。

    可我还能再找到他吗?

    “我第一次见你,就猜到你和他的关系了。”艾伦踱步走到我身边:“你们长得太相似,而你却从来对这所学校敬而远之。”

    “你调查过他吗?”我转头看他。

    “没有,只是询问过教授们,毕竟,他很有名,不是吗?可谁也不想惹上麻烦,只肯说上些三言两语,但就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艾伦攀上我的肩:“你想见他,其实,你心里还很爱他。”

    “或许吧。”我勾起唇角,“我不知道抱有见面的希望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像我现在的身份,说不准哪次执行任务时就一命呜呼了。”

    艾伦耸耸肩:“那到时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会尽最后的努力抢救一下你。”

    我咧开嘴笑,然后从大衣兜里掏出那条银质雕刻有耶稣受难像的项链,递给他:“送你的礼物,来自德累斯顿的小玩意儿。”

    艾伦惊讶接过项链:“德累斯顿?你还去了那里?”

    “嗯,萨沙带我去了一个很美丽的村庄,叫geheimnis,确实很隐秘,在易北河旁的一处山谷中,这是他帮我挑的,我可没那个好眼光。”

    艾伦双眸闪烁起来,激动地把我抱在怀里:“太感谢你了小莱茵,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德累斯顿,想念易北河,想念那里的山林和村庄。”

    他似是难以自持喜悦,捧住我的脸嘬了几口,看他这幅兴冲冲的模样,我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光,为能给他带来喜悦而感到幸福。

    然而他还没从激动中缓过神来,我们的余光中就出现了一道俏丽的身影。

    “娜塔莎?”我推开了艾伦。

    娜塔莎站在透过巨大落地窗照射在礼堂中的和煦阳光下,冬日里她的一头波浪长发垂到了腰际,深蓝色的眼睛里仿佛荡漾瓦尔登湖的碧波,这个性格泼辣的苏联女人居然变得温柔如水,沉静地注视着我。

    “你旅游回来了?”她走上前,给我来了个吻面礼。

    我回应了她,然后看到艾伦仍在一旁乐滋滋地把玩我送他的项链,几乎对娜塔莎视而不见。

    “真好看,你的眼光真好。”娜塔莎对我说。

    “不,这是另外一个朋友帮忙选的。”我傻笑两下,然后扯了扯艾伦,艾伦恍然惊醒,然后冲向娜塔莎,笑着说:“这是来自德累斯顿的!”

    娜塔莎弯起眼眸笑:“那是个美丽的地方,艾伦,你知道我一直期待你能带我回德累斯顿。”

    “是吗?”艾伦突然僵住了笑容,微眯起眼睛:“你真的想去德累斯顿?”

    “你说呢?”娜塔莎走上前抱住艾伦:“至少,这是男女朋友间该做的事情,不是吗?你得带我去你家乡看看,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的吗?”

    艾伦抚摸娜塔莎波浪金发:“你不会想去的,娜塔莎。你应该回索契,或者去更美的地方。东柏林不适合你。”

    “那就适合你吗?艾伦?”

    娜塔莎的笑容变得悲伤,凝视艾伦的眼睛,随后在他唇上落上一吻。

    “我走了,你和莱茵好好聊聊。”娜塔莎看了一眼我:“我想你们有的聊。”

    艾伦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股莫名的气氛让我十分不自在,心想娜塔莎不会有误会什么了吧。

    “你们吵架了?”我问艾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