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文件袋,拿出资料后发现是个叛逃的克格勃军官。

    “唔,这就是麻烦事儿?”

    尤利安点头,一旁的叶甫根尼笑着补充道:“可没那么简单呢穆勒警长,我想以你的水平能看出来最近卡尔斯霍斯特有些异常,是的,最近是发生了点事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拿着我们关于那事儿的机密跑了,是吧,科帕茨基上校。”

    萨沙微笑点头:“是的,我亲爱的叶甫根尼。”

    “哦。”叶甫根尼脸红了起来:“萨沙你这样叫我真让人心动。”

    “说正事。”尤利安看了一眼叶甫根尼,叶甫根尼坏笑地耸耸肩。

    “莱茵,这个人,你帮我们去解决掉。”

    “为什么你们不能自己动手?”我说:“他是你们苏联人。”

    “里面自然有些麻烦。”尤利安也不多作解释,面对这样的态度我有些不耐,毕竟是杀人,连一点交代都没有吗?

    “我想你们不缺干脏活儿的人。”我声音冰冷下来,宁定地盯住他,但尤利安却根本无视我的目光,转过了身,于是我看向萨沙。

    他沉默地低着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至少,你们得给我一个解释。”我说:“杀人并不是没有风险,万一我栽在这人身上了呢?死也得死个明白吧!”

    “哦!我亲爱的小莱茵!”叶甫根尼突然在一旁阴阳怪气了起来:“你现在还真有几分史塔西高级警长的样子,可你忘了我不久前给你总结过的你们的德国人的特征吗?你是跟有些人呆在一起太久了,忘记你的秉性了吗?”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我可是和你们待在一起时间最长。”

    “哦?是吗?”叶甫根尼笑得两眼弯弯:“这么快就忘记了呀!”

    他朝我走来,神情突然变得阴测测,不满仿佛快从眼睛里溢了出来,这种极为傲慢的神情尤利安和萨沙竟然不加任何干预,就让叶甫根尼一步步逼近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叶甫根尼哼了一声:“你觉得呢?你认为我们都是白痴吗?”

    “哦,莱茵,做了出格的事情,自然就得有所偿还。怎么,放走了那么重要一个人,连帮我们杀个人都不愿意了?”

    我害怕到牙关都合不拢,惊恐地盯住他。叶甫根尼那双细长的眼睛带有可怖的威胁,我意识到他们早就知道我劝说艾伦离开了。

    “那么……”我竟壮着胆子,直视他的眼睛:“那么我杀了这个人,帮你处理了叛徒,你们就会给我一些好处吗?”

    “好处?哈哈哈!!”叶甫根尼突然大笑起来,转身对一直保持冷漠态度的尤利安和萨沙说:“他居然要好处诶!”

    那两人并未理会他,他猛地转头,狠狠盯住我,目光快要把我身上的肉都剜下来,随即阴狠又冰雪消融,被明媚的微笑取而代之。

    “好啦!小莱茵,不吓你了。”他走过来提了提我史塔西制服的衣领,还帮我擦了擦肩上的徽章。

    “你是我们的朋友,当然有好处就会给你呀。”他揉了揉我的头:“只要你帮我们的忙,真的,你看,我们不都很为难吗?”

    “我们克格勃有事也会有麻烦事儿啦!好啦!莱茵,帮帮我们吧!”他似乎有些乐不可支起来,竟带上了几分米尔克的影子。

    他这副模样叫我只觉得害怕,我哆哆嗦嗦地移开目光,落在尤利安身上。

    “那,那么,阿兹雷尔将军,这是您的意思吗?”

    尤利安微微转头,给了我一个侧脸:“当然。”

    我又看了一眼萨沙,于是扯开嘴笑了,仿佛认命般地说:“那么,我会为你们带来好消息的!毕竟,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不是吗?”

    尤利安彻底转身,慷慨地送上一抹笑容。

    “是的,我们永远是你的朋友。”

    于是我拿着那份资料回到史塔西总部,开始安排我的人手。这是个高级军官,我需要一些必要的辅助。正在我召集杜恩商量怎么行动时,米尔克突然出现在门口。

    “部长。”杜恩向米尔克鞠躬,非常识趣地离开了办公室。

    “啧啧啧。”米尔克摇头感慨:“你要是有这份觉悟就好了。”

    他饶有意味地看我:“怎么,又来活儿了吗?”

    我哼了一声,根本懒得理他,他环抱双手,斜靠在门上看我,笑着说:”你总是这样的态度,而没过多久又要与我和好,你说这是何必呢?”

    “我什么时候和你和好过?”我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非常不耐。

    他无所谓地耸肩:“总有一天的,虽然我并不期待。”

    “不过,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吧。”他抬起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的,然后倏尔落下目光盯住我:“上次我们调研人员做过一个统计,就是咱们史塔西里谁手上的人命最多……”

    他乐呵呵的,然后对浑身绷直了的我说:“我们优秀的穆勒警长在这一方面可是傲然群雄呢!你知道你排第几吗?是第二哦!”

    我恨恨盯住他,捏紧了拳头。

    “哦,这可不是重点,你知道第一名是谁吗?”他朝我走进,微微侧头,仔细欣赏我脸上的表情。

    “是你的好朋友,沃尔夫同志哦!”

    “上帝啊你这个恶魔!”我尖叫着扑倒了他,狠狠地给他来上了两拳:“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为什么?!”

    “折磨?”他一把推开我:“我可对折磨人没有兴趣,马库斯,对,就是你的米夏,沦落到这地步不是你害的吗?你有苏联人保你,而他呢?他不靠杀人,不靠做脏活儿,他怎么活的下来?!”

    “要怪只能怪你!你是个毒瘤,害了所有人。”他揪住我的领子:“当然,你害得最惨的是米夏,可怜的米夏……不过……呵呵,你终会付出代价的,去吧,去杀人,把那个叛逃的克格勃杀掉,记住,杀完这个人之后回来找我……哦,即使你不回来,我也会去找你的。”

    他松开我,整理好衣服走了出去,留下我独自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发现杜恩已经站在我身边。

    他神情温柔,目光满含安抚,轻声说:“走吧,头儿,我们一起去完成任务。”

    我拉住他伸过来的手,怔怔地站了起来。

    “杜恩。”

    “嗯?”

    “你为什么要加入史塔西呢?”

    “因为我想守护国家,守护人民。”

    “嗯,嗯。”我点了点头:“是个很好的理由。”

    “那么,我一定是个坏榜样了。”

    “不。”他帮我整理凌乱的衣物。

    “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我知道的,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东柏林北郊,四月的春风在夜晚里寒冷如冰。施普雷河在月色下泛着森寒的银白,我看了一眼桥上的杜恩,又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马卡洛夫手枪。

    我趴在桥下的一处草丛后,而杜恩则乔装打扮,伪装成目标的接头人。按照我们手上的情报,那个叛逃的克格勃军官会在这里的桥上和一个美国人接头,他会带他离开东德去往西方,但现在那个见鬼的美国佬早已在我们史塔西的大牢里了。

    我们安静等待目标的现身,月色下,杜恩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我有些紧张,毕竟杜恩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我在心里默默祷告着,只要杜恩吸引目标接近,确认无误后,我就可以远程狙击。时间一分一秒度过,转眼间就到了下半夜。

    杜恩在桥上开始踱步,我屏息静气,保持高度集中状态,果然,时间过了半夜一点钟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杜恩显然也发现了目标,他站定身形,压低了帽檐,虽然知道对方没见过这个美国人,但我们却担心他调查过我们史塔西内部人员。

    我打开了手枪保险,摆出了射击的姿势。

    突然,意外发生了,那人还未走到桥上,突然就掏出枪对着杜恩一阵猛射,杜恩一声惨叫便坠入河中,在我目瞪口呆之际,那黑漆漆的枪口转瞬对向了我,砰砰砰!几发子弹将我面前的草丛打的草叶四溅!

    我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子弹便贴面而过,带出一道凌厉的血痕!

    第53章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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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彻底被激怒了,迅速找到掩体,开枪回击!目标显然没想到我的回击如此狠戾,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就跑。

    我站起身看到河里的杜恩正朝岸边游来,心知他该没什么大碍,于是赶忙追了上去。

    他跑的特别快,不久后就逃窜到一处垃圾处理厂。腐烂的臭味在夜风中蔓延,叫我胃里翻江倒海,好在这人也似乎忍受不了这种恶臭,只是从垃圾场中穿梭而过,没过多久,我们就来到了一处战时被炸毁还未来得及修复的废弃建筑群内。

    他身形如风,转瞬即逝,我只能瞥见他黑色大衣的衣摆。我凝神跟了上去,不久后又迎来一发满含怒意的子弹,但弹道暴露了他的方位,于是我抓住时机迅速回击,就听到一道低沉的闷哼。

    我没有朝他的上半身开枪,而是朝他的腿,因为我知道,抓捕的要诀就是先卸去对象的行动能力,而下半身正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他显然没想过要放弃,依旧不停地朝我倾泻火力,想到杜恩和这人挑衅的态度,我的回击自然也不会客气,可谓是带上了很强烈的情绪。

    或许,这情绪也来自尤利安他们。

    总之,我从未那么疯狂过,即使我的胳膊也被子弹击伤皮开肉绽,红透了衣衫,但我仿佛就感觉不到疼,一枪一枪,毫不犹豫,永无止息,直到一发彻底瓦解掉了对方的行动能力,叫他躺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无力地痉挛抽搐,我也没有停止射击。

    而那人,多么可笑,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依然还要还击,你究竟为什么要执意惹怒我呢?

    我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开着血洞,直到他最终瘫软下来。

    我也放下了枪,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你知道吗?人生中其实有很多后悔与绝望的时刻,但似乎我的尤其多,并且在这一晚,这种绝望的痛楚将达到迄今为止的最高潮。

    后来回忆起我走向他的这几步,原来,这并不是只有简单的几米距离而已,而是生与死的距离,爱与恨的距离,谎言与真相的距离。

    我曾料想过命运的残酷,但从想过还可以残酷到这等地步。

    当我走近这个浑身浴血,将自己完全裹在大衣和帽子之下的人,将趴在地上的他翻了过来,扯下了他的面罩……

    哈哈哈哈……我怎么能相信眼前的一幕?!

    上帝!上帝啊!

    居然是艾伦……

    我难以置信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疯狂地哭嚎起来。

    “不!不!不!为什么是你啊艾伦?!上帝啊为什么!”

    我惊恐地尖叫,然后冲上前去抱住了他。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被鲜血糊满的眼睛温柔地盯住我。

    “不……不要哭……我,我知道……是你……”

    他竟伸出手,抚摸我脸上的伤口,满眼的心疼:“疼……吗?”

    “啊!”我泪如雨下,心如刀扎,说不出一句正常的话语,只能喑哑着喉咙,发出难听的低吟。

    原来,人心痛到一定程度,是发不出声音的。

    “为……为什么……”我努力挤出几个字,抹去他脸上的血污,可艾伦无法再解释了,他喉咙里鲜血只涌,浑身因为疼痛紧促眉头,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

    我惊恐而又无助地擦拭他脸上的血,绝望地哭嚎着:“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上帝啊!救救他吧!”

    艾伦突然揪住了我的衣领,睁大了血眼,示意我看他,他扬起嘴角,竟露出幸福的微笑:“我……我不后悔……死在你手里......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