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啊……我的艾伦……”

    “不……你要活下去……活下去……”他明媚地微笑起来,眼里却涌出大片大片的心疼:“我对不起你,莱茵……不要恨我……”

    “我不恨你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

    我贴住他的面颊,不断亲吻他。他抚摸我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慌忙摸起了脖子,我意识到他想要祷告,于是将那条十字架项链从他衣服里掏了出来,递到了他手里。

    握住十字架,艾伦的神情才开始放松下来,他嘴里喃喃了一些祷告词,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可我,可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松开了我,身体也逐渐变软,眼神缓缓落在深沉的夜幕中。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是谁?我带你去见他,现在!我立刻带你去!”

    “不……我不能去……不过,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的……”

    他怔怔地微笑起来,仿佛那人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右手抚摸空气,自言自语地说:“我会……看着你的……”

    “因为……我深爱着你……”

    “所以……不后悔……”

    “从不……后悔……”

    “哦……我的爱……再见了……”

    “再……见了……”

    艾伦的手随着他落罢的话语从半空中垂落,我慌里慌张地握住了他的手,贴在了脸上,妄想汲取他最后一丝温度。

    “他是谁……是谁……”

    “为什么这么残忍……哦,天啊……”

    我望着他再也无法映照出光芒的眼睛,那逐渐僵硬的微笑,浸染鲜血的红发,绝望而惊恐地意识到,艾伦是真的离我而去了。

    这个人,是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是我,亲手杀了他。

    我亲手,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抱着他仰天癫狂地大笑起来,又哭又笑,彻底丢了魂。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开枪自杀,但被跑来的杜恩拦住。

    他从我手中抢过枪,忿忿地对我说:“你就甘心么!”

    “他们居然这么残忍……上帝!他们居然要你亲手杀了你的朋友……”

    他泪流满面地扶住我的肩,猛烈摇晃我:“你不能软弱,你得去弄清楚一切,头儿,我知道的,这个人没想攻击我们,刚刚那么近的距离,他每发都打偏了,你看,我身上的伤没一处在正点儿的,你也是!哦,头儿,你快醒醒,你得去弄清楚一切……”

    “他们都是恶魔……”

    杜恩匐在我肩上哭,我怔怔地缓过神来,推开他,缓缓合上了怀中艾伦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应该弄清楚一切。”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灯光大作,汽车的声音传来,照明灯霎时刺痛了我们的眼睛。

    一片昏黄的光晕中,米尔克从警车上下来。灯光让他的正面融在黑暗里,掩盖住他所有的表情。直到他走近看到我怀中浑身是血的艾伦时,他眼神中隐现的不忍才分明透露出来。

    多么可笑,他是在可怜我吗?

    随后,他向后招了招手,于是一队史塔西跑了过来,先是架走了杜恩,又过来和我争夺艾伦,我拼命地嘶吼着,像护崽的母狼一样跟他们抢夺,又踢又咬毫无形象可怜。

    “不!还给我!把我的艾伦还给我!”

    我抱着艾伦和他们角力,艾伦的身体在拉扯下疯狂渗血,我慌乱中又急忙去捂那些血洞,于是他们趁机带走了他。

    “不!”我踉跄地追上去,却被一旁沉默的米尔克拉住。他一把把我扯回来,抡起手就扇了我重重的两巴掌。我瞬间眼冒金星,两颊火辣辣地痛,嘴里涌出一股咸腥,干呕起来。

    “好了!”他的声音居然在颤抖,仿佛恨铁不成钢般地怒吼道:“醒醒吧,到了该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艾伦的尸体被抬上警车,在他手中就像一尾搁浅的鱼,完全没有力气挣扎。

    “莱茵,走吧,我会告诉你一切。呵呵,本来还想看场好戏,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哦上帝!这些魔鬼,让我带你去看看他们的真面目吧!你会明白一切的,莱茵,你会的。”

    他拖着我上了他的专车,我浑浑噩噩早已濒死,脑子根本是一团浆糊。

    好像人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之后,思维会受到一定的损伤。总之那晚在车上的记忆完全是模糊不清的,仿佛那段行程只有几分钟,或许,是漫长的一生。

    我只记得,米尔克在一旁很沉默,竟然没有取笑我。

    而我也无心疑惑了,脑海里只有艾伦的那张脸,那双眼睛。

    呵,我的艾伦。

    我亲手杀了的艾伦。

    当米尔克把我从车上架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这是我家楼下。爬上五楼并不容易,但米尔克连拖带拽把我带了上去。天知道他那天是发了什么善心,或许一个人的良知不会那么容易泯灭,但说实话,关于那晚,我还真不知道是否该感谢他。

    因为他带我所知晓的真相,残酷到了一定程度。

    “来吧,打开这扇你熟悉的门。”

    站在我家门口,他说,我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然后打开了门。

    他扶住我走到客厅,然后松开了我,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还记得艾伦租住到你家最开始做了什么吗?”

    我愣愣地看他:“忘了……”

    “不,你没忘。”他拍了拍我的脸:“清醒一点,我现在不想对你拳脚相加,毕竟……算了!我懒得说,现在,你自己去寻找吧,我想你明白的!”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坐在了沙发上,我呆立在原地……

    做了什么了?

    做了什么了?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白色绣满花卉的窗帘晃荡了几下。

    哦,他来到我家,第一件事不就是装修了吗?

    --------------------

    ps:心情抑郁爆表,求评论支持

    第54章 chapter 54

    ===========================

    我走到墙边,第一次仔细抚摸那些墙纸,一寸一寸,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不久后便摸到一些十分细微的凸起,于是我抠破墙纸,指甲差点都挖烂了,一根细细的电线便暴露出来。

    扯出了那根电线,墙纸碎裂宛如伤痕一样在墙上蔓延,越扯越长,越扯越多,多到我走到了厨房,走到了浴室,走到了我的卧室……

    哈哈哈,原来我家,遍布着窃听线路啊!

    我望着手中那一团黑线,无声地苦笑。米尔克淡淡地说:“所以你应该明白了。”

    “艾伦·克劳德不是之后才为英国人效命,在遇见你之前他就是军情六处的人了,难道你没意识到吗?想不到吧,艾伦·克劳德是个英国人!”

    米尔克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可你为什么不问他呢?你在害怕吗?艾伦一开始就是间谍,则说明了,你和阿兹雷尔将军的相逢,或许并不是意外。”

    “而你更害怕的是,阿兹雷尔将军分明知道你是艾伦送到他身边的,却将计就计……”

    “哦,莱茵,你不会以为,他不知道英国人的阴谋吧,你不会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吧……”

    我轰的一声瘫软在地上,连猜测都不敢的真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揭露,就像好不容易用欺骗自己养好的伤疤被人活活抠掉血痂,鲜血直冒,痛入骨髓。

    “让我跟你讲讲,这些年他们是如何玩弄你的。”

    米尔克哂笑一声:“1948年,军情六处和中情局不知道在哪里得知了你和将军曾经的一段前缘,你救过他,而他似乎也在找你。他们派出特工——艾伦·克劳德,四处寻找年龄段合适的,叫莱茵·穆勒的人,然后佯装巧遇般带到将军面前……莱茵,你不是第一个被带去的,知道吗?你甚至不是第一个。”

    “他们要把你带去,然后把你安排在将军身边,最好让你俩互相保持亲密关系,然后不断从你口中获取情报,再在合适的时机策反你,甚至拿你为筹码来要挟将军……哦,你不知道你在他们眼中的价值有多么大,大到能让一个高级特工在你身边整整六年!”

    “而他们自以为聪明的计划,却早就被克格勃安排在中情局的线人们获知,于是,阿兹雷尔将军联合克格勃们,将计就计,故意中了这个‘美人计’,你难道没发现吗?这些年从没有人告诉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将军他们不知道从你的口中送出了多少条误导情报,把军情六处和中情局的人耍的团团转……哦,你更不知道,他们还在拿你钓鱼,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你加入史塔西,他们在提升你的价值,把你养成一只肥饵!他们想知道是否有人会来策反你,来一个抓一个,或者,他们还在怀疑更深的东西……总之,这就是真相!”

    米尔克声音越来越慷慨激昂,他胀红了脸,大步走到厨房里一阵摸索,最后再壁橱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圆点,他冷哼了一声,说:“没想到那只燕子居然还在包庇他,在死前亲手毁掉了这个窃听器。呵呵,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叶甫根尼自作聪明的主张或许让艾伦在前年就知道他们计划已然失败。”

    他随手将那枚窃听器扔在地上,我仿佛听到娜塔莎和艾伦在我耳边不断说“对不起”,所有人都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原来……原来如此……

    我咧开嘴笑了,米尔克诧异地看向我,眼里再次冒出怒火。

    “莱茵!正视残酷的现实吧!现在已经到了时间了,他们——苏联人,打了个漂亮的仗!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好戏还没结束呢!否则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你在这个时间点杀了艾伦,看看吧,可怜的人!”

    米尔克就像戏剧中的悲愤交加的英雄一般呼喊着,蹲下身摇晃早已被打击到傻笑不语的我,他眼里居然噙了泪,摸了摸我的脸。

    “你知道吗?我讨厌你,但更可怜你。”

    说完,他噌的一下站起身,快步离开了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笑了多久,又哭了多久,然后又呆滞了多久。

    总之那一晚,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彻底地碎掉了。

    就如此刻暴露出窃听线路的房子,墙纸碎裂,满目疮痍,嘶嘶地往外渗血。

    突然,我很想印证另外一个猜想。既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应该知道的彻底些。

    我挣扎地站起身,颤巍巍地下了楼,或许是自己开车,或许是乘坐公共交通,我忘了,总之我来到卡尔斯霍斯特在士兵惊诧的目光中过了哨岗,然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避开执勤的阿廖沙,悄然来到了白色宅邸。

    我没有进屋,心中无端生出一道指引般的感觉,于是我像个小偷蹑手蹑脚地从宅邸旁的碎石路偷偷走向后院。

    然后便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我躲在黄杨后,卑微地、绝望地、毫无自尊地,观赏着下面这一幕。

    你看,是尤利安和萨沙,清晨的薄雾里,他们站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西伯利亚雪中的冷杉和深秋琥珀色的白桦林,他们向来给我的是这种感觉。

    尤利安把手搭在萨沙的肩上,弯起绿眸温柔地注视他,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俄语在他口中变得很动听,就像诗歌的吟诵。

    萨沙低头浅笑,双手插在裤兜里,孩子气地用脚尖轻触泥土,时而抬起眼睛看他。两人目光交汇时,尤利安伸出手,轻抚萨沙的脸颊。

    两人都笑着,平等地,深情地望着对方眼睛,笑着。

    他们的这种笑容我从未见过,清澈而明媚,不含任何杂质,很美,但也很陌生。

    晨风吹起尤利安军服的衣角,和萨沙的风衣交叠在一起,他们仿佛变成了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

    我就觉得他们该是一对。

    他们是伏尔加河的孩子,是苏维埃的男人,是古拉格万里挑一的戴罪分子,是契卡曾经最闪耀的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