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驻德苏军总司令,是中央特派的克格勃上校。

    是米尔克口中对东德的“殖民者”。

    在这一瞬间,我终于了然这个秘密,昭然若揭的秘密。

    他们不喜欢任何人,从来都不喜欢任何人。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那就是——

    他们只喜欢彼此。

    他们只爱彼此。

    原来这一切甚至可以追溯到贝尔格莱德,我那可怕的直觉。可我是如此胆小和懦弱,残酷的现实只要暂露头角,便下意识地就开始逃避。

    否则萨沙为什么会吻我呢?

    因为尤利安吻过我,所以他也要吻我。

    他竟像孩子一样在赌气,想要看到尤利安生气的模样,是吗?

    我想是的,萨沙,原来你还有这样一面。

    那么,尤利安不让我和萨沙上床,是因为我是他的人吗?是因为他爱我所以要占有我吗?

    不,不不不不不……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艾伦的目标是他,他已经装做上了钩,那么他就要保护萨沙。

    萨沙怎么能上这个美人计呢?怎么能让英国人把利爪伸向他深爱的萨沙呢?

    他预测到了一切,甚至萨沙要和我接吻。他默许接吻,是因为他爱萨沙。

    他爱萨沙,他爱萨沙……

    哈哈哈哈哈……

    我是如此悲哀,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价值去获得他们的爱,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为了追寻他们成长为他们想要的样子,不断违背初心去杀人,沦为一个彻底的刽子手,到最后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他们都不爱我。

    不。

    是所有人都不爱我。

    上帝啊,原来无人爱我!

    苍穹在瞬间远去,所有的意识开始抽离,他们走进宅邸后,我浑浑噩噩穿过院子走进杂物间,踉跄摔倒在地板上,却不想撞开一道暗门,整个人跌落进去,将仅剩的骨头摔得如心脏般支离破碎。

    恍恍惚惚醒来,血,竟全是血,可我却感觉不到痛。这是一道阴森森的走廊,黑暗死寂的尽头,竟是我非常熟悉的牢房。

    我曾被关三个月的牢房,原来就在这里。

    我在地上蠕动,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像只受伤的动物渴望巢穴一般,爬到牢房,爬到那张铁架床上,绝望而又孤独地舔舐自己的伤口,妄想可以不那么疼。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因为真正的疼痛无法触及,无法缓解。

    潮湿发霉的棉被中,我极尽可能地缩成一团,缩到完全黑暗,彻底隔绝。

    我只想快速睡去,甚至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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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这几章写的我很心痛,欢迎讨论,请勿剧透呜呜呜......

    第55章 chapter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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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还记得,空气里带有糖霜的甜蜜,风里里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脚下的矢车菊开得正盛,这种德国人最爱的花儿,在阳光下舒展嫩紫色的花瓣,我抬起头,阳光透过橡树稀稀疏疏地落在我脸上,一只漂亮的小戴菊鸟跳跃在树干上。

    它滴溜着大眼睛好奇地看我,额间的一抹嫩黄就像橄榄丛中的一朵花。

    我伸出手,它扑扇着小翅膀,便落在了我的手心。

    我诧异地惊呼一声,开心地呼唤安娜来看,安娜提着裙摆从琴房里走来,蹲在我身边说:“它是想要和你交朋友呀!”

    于是,我有了这样一个朋友。一只小戴菊,我会抓虫子给它吃,如果没有虫子的话,我会弄点面包屑,或者糖霜,总是,我绝不会让我亲爱的朋友饿着肚子。

    它很粘我,到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神奇,一只鸟儿居然也会这么粘人。

    我在院子里奔跑,它便在我身边飞舞着,我们就像天生的一对儿,每个步调都那么合拍。

    直到那年的冬天,它无法再站立起来,无论我怎么照顾它,喂它吃虫子,甚至带它去看医生,它都无法再像以前飞起来和我玩了。然后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小戴菊僵直的躯体冷冰冰地落在窗台上。

    它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很伤心,第一次体会到那样的伤心。甚至不敢抬头看天空,担心看到了别的鸟儿。而安娜却抱起了我,擦拭我的眼泪,把我抱到了床上。

    “睡吧。”她轻轻拍拍我的背:“睡吧,我的孩子,所以的悲伤都会留在梦里。”

    “醒来后,一切都将恢复如常。”

    于是我睡了过去,睡了很久,久到再次醒来时,床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雕塑。

    ——一只可爱的橄榄色戴菊鸟。

    我捧着那个小小的雕塑,笑了起来,虽仍泪眼朦胧,却已不再伤心。因为我知道能带走所有悲伤的并不是梦境,而是来自安娜的爱。

    是她的爱,挽救了我。

    所以,我还在继续妄想,妄想醒来时,可以看到一双满含爱意的眼睛。她会温柔地拥抱我,告诉一切都会过去,她会挽救我,于那悲伤的河流中。

    不,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我被发热和痛楚折磨醒来,入眼是空荡荡的牢房。血渍干涸在地板上,晦暗的光从走廊上渗透进来。我意识到死亡正在侵袭这具肉体,但并不害怕,甚至有些享受。

    但死在这个地方,我是不愿意的。

    挣扎着站起来,我跌跌撞撞地爬到杂物间,清晨的熹光透过玻璃窗落了进来,浅浅的金色,带点靛蓝。原来又是一个清晨。

    究竟过了几个清晨呢?我并不清楚,或许是一个,或许是两个,或许……已经过了无数个。

    此刻院子里无人,我顺利地穿过,然后走出白色宅邸,好奇怪,居然一个人都没有。是的是的,他们打了个漂亮仗,大事儿不是要发生了吗?很忙吧,对,大家都很忙,不会再管我这个用完则弃的垃圾了。

    我自嘲地笑,但其实并不在意,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虽然也知道自己无处可去。

    嗯,无处可去便无处可去。

    走出卡尔斯霍斯特,我这副浑身是血的模样引来不少目光。天色已经大亮,路上行人变多,抱着不影响市容吓到可怜的市民们的想法,我拐进一些僻静的巷子,漫无目的地游荡,心想走累了,就坐在地上死去好了。

    我想我一定在笑,虽然伤口渗血,痛得牙关直打颤,但心里好像愈合了。是真的愈合了,似乎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眼前也会出现一些幻觉,你看,真的是幻觉,我在何处?我不清楚,但为什么眼前有个熟人呢?

    你在哭吗?

    嗯?

    安迪?你为什么哭?

    哦,别哭了安迪。米尔克说的对,我是个毒瘤,害了所有人。但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办法,那些人……那些人……

    呵呵,是他们啊……

    安迪,别哭了。原谅我吧,安迪……

    然后在被拥入怀中时,我才意识到或许这并不是幻觉。

    安迪在哭,他抱着我,真的在哭。紧绷的情绪稍稍一松,我在瞬间就晕了过去。

    “你在发烧……”安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受伤很重……”

    湿毛巾在身上一遍遍擦拭着,水汽的蒸发让体温有所下降。我多想让那毛巾在我心上也擦一擦,擦掉那些痛楚,给它也将降温。

    我咧开嘴笑了笑,然后睁开眼睛。是安迪简陋的家,发灰的墙纸,掉漆的窗框,废弃的炉子……但我却觉得很舒适,因为足够真实。

    “莱茵……”

    安迪匐在我身边哭,他一遍遍抚摸我的头发,颤抖着声音说:“艾伦走的时候告诉我留意一些你,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那天我去你家找你,你家没人,我正要走,你和你们部长却来了……我躲在走廊上,听到了一切,我吓坏了,莱茵,原谅我,我吓坏了,于是我跑了……可等我再回来找你时,你已经不在家了……”

    “上帝啊!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安迪大声哭着,瘦弱的双肩剧烈起伏,我再次感到心痛,于是伸出手拥抱他。

    “抱抱我,安迪。”

    我发出喑哑的声音,安迪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里将我紧紧抱住。我在他瘦弱的身躯里汲取温暖,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活泼而有力,可真让人羡慕。

    我又昏昏沉沉睡去,有好几次迷糊醒来,看到安迪在喂我吃什么东西。小小年纪,拧着个眉头,可真不好看。于是我冲他笑,希望可以让他开心一些。

    他的表情却更加诧异,甚至惊恐,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然后扑在我身上开始嚎啕大哭。我十分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这样了……莱茵……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他的话让我很迷惑,可弄清问题的答案会耗费力气,所以我懒得去想,再次闭上眼睛。

    意识仿佛在海洋中下沉,时而又被滔天巨浪卷起,上达到可怕的高度。由于发烧,我的神志开始迷惑不清,甚至开始出现奇奇怪怪的幻象。

    有时候,我会看到米夏在菩提树下向我招手,问我要不要一起爬树;有时候,是安娜和兰德尔,我的父母,他们在日光房里跳交谊舞,舞曲很动听,他们看起来很幸福;有时候是尼雅奶奶,她依旧披着那条十年如一日的披肩,问我要什么果酱,喜欢什么样的奶油;或者是蔡塞尔部长和安妮,他们问我消化还好吗?要不要喝点茴香酒再吃苹果派;还有亲爱的安迪——当然,或许他是真实的,但当我看到艾伦时,我又会怀疑,方才那个笑得开心的安迪,是真实的吗?

    而艾伦,我的艾伦,他仿佛坐在沙发边,温柔地注视我,对我说,你是低血糖了,亲爱的莱茵,你现在很难受,只是因为低血糖了。

    我咧开嘴笑,有些娇嗔地说,可是安迪太穷了,他家连砂糖都不足够。艾伦摇头笑,安迪一点都不穷,因为你一直把自己的很大部分工资都送给他了。

    我脸红起来,心想原来自己还是挺有善心的好人。艾伦光芒流转,突然变成了娜塔莎,她冲我微笑,然后问我,你是秘密警察吗?我嘟囔着,可不是?有我这种警察德国可要玩完啦!

    她咯咯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怜爱地注视我,然后突然又变成了萨沙,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萨沙扶了扶眼镜,温柔地笑,走上前来问,你在害怕我吗?我摇头,说我不害怕你,因为我知道你是假的,你是一个幻象而已,他眼眸涌动,仿佛要淌下泪。然后他抚摸我的脸,就像往日一般轻音呢喃,说我是好孩子,莱茵是个好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被眼前的幻觉给唬住了,猜猜我看到了谁?居然是尤利安,他坐在我的床边,满含温柔的怜悯。我微笑地看他,我梦里的他,虚假的他,才是我真正爱的他。

    我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颊,但突然想到,幻象是不能触碰的,只要一触碰就消散了。于是我又悻悻地缩回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无声地流泪。

    我不知道为何要流泪,却总是在流泪。

    他问我,你为什么哭?

    我笑得瑟然,声音想必是在发抖的,但并不悲伤,我喃喃地,像是对他说,或者只是自言自语。

    “亲爱的,还记得那间地下室吗?

    最初你把我关在那里三个月,让我看了三个月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