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你只能爱我。”

    该不该感谢你,我亲爱的柴可夫斯基,你用音乐迷惑我,让我说出万分不愿意说出的话,或许,你在叫我直面自己的心?那得有多么强大的勇气,而你却在此际给了我这份勇气。

    可它是否能持续?

    我们走出音乐厅,天色渐晚,上车后我们回到了酒店。我一直徜徉在音乐厅中的回忆不能自拔,他似乎也因为音乐有些动情,在当晚几乎温柔地像一滩水,紧紧包裹着我。

    亲吻落在身上的每一处,迷惑我所有的神智,我根本无法保持清醒,就连视野也蒙上了情欲的迷雾。我们不是在酒店的床上,而是在伏尔加河畔的草地上,相拥着亲吻彼此身上每一寸肌肤,将缠绵悱恻的情意融进彼此的身体里。波浪在起伏,神秘的星辰在闪耀,六月船歌永无休止地奏响……

    我像一滴水落入伏尔加河,失去了自己,成为了他。没有身体属于我,没有意识属于我,一切都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如河水般的温柔里。

    我仰着头,起伏中任光辉洒下,紧箍在腰间的手像命运的枷锁,仿佛一生都无法再抽离。有什么东西把我绑在一起了,把我们的命运,纠缠成一个死结,无论愿不愿意,再也无法解开了。

    爱他,已成为我不可战胜的本能,我认了,在一浪交叠着一浪涌来的快意中,认了。

    谁到底爱谁,似乎真的没那么重要了。话语的真真假假,即使再不相信,但也不想继续纠结了。

    这不啻于一种自暴自弃,但我只想为自己而活,听从心意而活。

    那一晚的痛苦难耐在情欲烈火中焚烧殆尽,只剩下无声的缱绻归于沉寂。

    后来我们穿梭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我早有耳闻他们那神奇的地铁站,于是央求他带我去坐地铁。我很少向他提要求,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只可怜阿廖沙他们,不得不在人群中消无声息地保护他们的将军。

    可那地铁站建得可真不赖,就连他自己也不禁感叹为什么他们苏联人民这么多才多艺,充满艺术细胞。瞧那马赛克大天花板,新艺术派风格的彩绘玻璃窗,繁复的青铜大吊灯,还有昂贵的八角形大理石拱柱……第一个五年计划下的地铁站修建堪称艺术,简直就是一个无产阶级新罗马。

    我们流连忘返在那些漂亮的地铁站,天黑后就漫步在莫斯科的街头,空气里涌动伏特加的香味,有一阵非常动听的旋律飘来,我好奇地驻足倾听。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人心神往,多么幽静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明月照水面,银晃晃。*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做声;*

    *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尤利安在我耳边轻声说:“是去年的一首新歌。”

    “曲子很好听,歌手的声音很温柔。”

    “嗯,是弗拉基米尔·特罗申。”他笑着说:“的确很好听,但声音没有我温柔。”

    “哦?”我饶有意味地看他:“那你给我来一句。”

    他脸色唰的一下红了,轻声说:“我,我不唱歌的。”

    “来嘛。”我坏笑地推搡他:“快讨我开心,快点。”

    他低着头脸像烧红的晚霞,在昏黄路灯下泛起莹润的光芒,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局促的模样。这让我更加激动和兴奋,下定决心非得让他唱上一句不可。

    在我软磨硬泡下,他终于松了口,轻轻张开了唇瓣。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霎时愣住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嗽两声,拍了拍他的肩。

    “不错,唱得不错。”

    “真的?”

    “嗯……真,真的。”

    “那你为什么在憋笑?”

    “我有吗?”

    我迅速撇过脸,努力控制自己脸部每一块肌肉,让它们保持冷静,不要不给某人面子狂笑出来。

    上帝啊!他居然没有一个音在调儿上的,难道上帝您老人家把他这扇门给关了吗?

    他似乎有点不悦,哼了两声:“就知道你要笑话我。”

    “我没有。”我抗辩地说:“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哼。”他傲娇地扬起下颌,不耐地哼出声,拖着长长的影子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直到觉得他应该听不见我的笑声,我才撑墙捧腹大笑起来。

    可下一秒,他又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地跑了回来,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你在笑话我!”

    “不好意思……我,我实在忍不住……怎么可以……一个调儿都没对……哈哈哈!”

    我胀红了脸,告诉自己可得见好就收,否则惹怒这位脾气怪异的大人物说不准要挨上几拳,我擦了擦眼泪抬头,讶异地看见他脸上挂着恬然而欣慰的笑容。

    “莱茵,你可以笑话我。”

    他俯下身捧起我的脸,揩拭笑出来的泪:“真的,如果能让你开心,你可以永远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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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马雅可夫斯基广场,即今凯旋广场

    第65章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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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们又去了苏兹达尔,莫斯科周边的一座美丽的小镇,在那里尤利安告诉我,这座满是教堂和修道院的小镇是他和萨沙的故乡。

    “很奇怪吧,这里都是教堂,但我和萨沙从小都是无神论者。”他抚摸我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我一愣,然后迅速扯了回来。

    “这个你不能碰。”声音有些响亮,他的手在半空中凝滞片刻,随即缓缓落下。

    “抱歉。”轻轻的道歉后他低下头,意识到这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修复的裂隙。

    “没关系。”我抚摸十字架,然后放进了内衣里。冰凉霎时刺激胸口的皮肤,我打了个冷噤。

    四月了,空气依旧这么冰凉。但在苏兹达尔,这凉丝丝的空气里却带着苦艾和荞麦的香甜。我们来时是早上,朝霞像火一般燃烧,散布柔和的光晕。蜿蜒曲折的河水流淌在绿茸茸的草原上,棕绿色的榉树林下长满了低低矮矮的浆果丛,零星的野花如星辰点缀其间。远处一只只纺织娘跳跃在树梢,后又划过蓝金的天空,发出热烈而轻快的生之鸣奏。

    清晨的光晕中,拜占庭式的大理石建筑展现梦幻般的白色外墙和宗教氛围浓厚的尖顶,精美的浮雕触手可及,栩栩如生地演绎着旧时俄国艺术的生命力。我站在一处修道院里,看着圣母像,整个人都惊诧不已。

    尤利安牵起我的手,带我向修道院后的河岸走去,他指着河对岸的一处农场说:“看,那里是我和萨沙曾经住的地方,只是物是人非,原先的旧房子早已不存在了。”

    我目光炯炯地注视那处河岸边的平地,仿佛可以看见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奔跑在河畔的青青草原上,草尖拂过他们又细又嫩的腿,他们笑着,跳着,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能叨扰到他们。

    他们是苏兹达尔的天使,与古拉格,契卡,战争,军队都不相关,他们是纯洁的化身,是奔跑在河岸无忧无虑的孩子。

    突然,一道温热划过脸颊。

    原来不只是我,他们的命运又何曾自己做过主?政治,战争,对立,争夺……悲剧在这种年代不断上演,多少人的一生就这样被摧毁。他们终生都将活在无法成为自己的痛苦中,只能迎着残酷的命运咬牙走下去。

    我仰头看向他,他正出神地看着河对面,风轻云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碧眼中隐隐泛起怀恋的波浪,暴露了他心中难以掩藏的情绪风暴。

    我牵起他的手,问:“要去对面走走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在这里看一看就好了。”

    心脏就像被扎了一下,原来,那是他不敢触碰的过去。有的人年少离去,至终都未曾再次踏足出生的那片土地。如此想来,我却也还算幸运。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些教堂和修道院,吃了一些当地的美食,尤利安心情很愉悦,我们在河边漫步时,我捡起一块漂亮的鹅卵石放进了口袋里。

    “做什么?”他问。

    “送给萨沙的。”我轻声说,不知为何有些害羞:“他也很想念故乡的,不是吗?”

    尤利安弯起眼眸,牵起了我的手:“萨沙会很喜欢的。”

    我们在苏兹达尔呆了一个多星期,红砖白墙的拱形门下,暮光将我们笼罩,我们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忘情的亲吻。河中央的小船上,我穿着斯拉夫传统服饰,他笑着给我拍照。草原上牧羊人在放羊,我们坐在田垄边,看夕阳西下,夜色星朗。

    心中的荆棘正在悄然死去,玫瑰逐渐盛开,散发阵阵幽香。

    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了贝加尔湖。他说,他在这里为我准备了惊喜,在飞机上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守口如瓶,只是露出浅淡而神秘的笑意。

    贝加尔湖,贝加尔湖,荡漾碧波的贝加尔湖,东西伯利亚瑰丽的蓝色钻石,清风微抚的恋人明眸。新月形的湖泊周围是艳丽的山景,在春天渲染靓丽鲜明的色彩,白桦林间的传统木屋燃烧梦幻的篝火,金翅雀振翅飞向蔚蓝广阔的天空。

    他穿着一身普蓝色的大衣,从黄绿相间的山林中缓步而下,走向碧波微澜的湖水。银发随风飞舞,闪烁绸缎般的莹润光泽,而阳光却像是被揉碎了,洒在晶莹剔透的湖面上。他立定于湖畔,回首冲我恬然地微笑,这一刻时间定格,成为我一生永远无法忘怀的画面。

    就像阿列克谢·萨夫拉索夫笔下的风景画,美得一塌糊涂。

    就在快被迷晕之际,他向我招手。

    “在这里等着。”他指着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一会儿会有人来见你。”

    “谁?”我好奇地问,他并没有回答,只是帮我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还贴心地为我整理了一下围巾。

    “嗯,漂亮了。”他弯起眼眸笑,然后起身朝林间的木屋走去。

    我有些呆愣地坐在石头上,心想这难道是他所说的惊喜?湖水在脚下涌来,我突然很想伸手摸一摸。触碰的刹那,冰凉入骨,我打了个冷噤。

    过往很多时候,当我凝视他的眼睛,曾幻想贝加尔湖在风中荡漾涟漪,而我就站在湖畔,伸出双手,任那柔润的湖水淹没我。然而极北的深湖拥有难以想象的低温,赏心悦目的同时也会把我冻伤。

    可是后悔吗?我不禁苦笑,的确后悔过,但若重来一次,或许还是同样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再次把手伸进冰凉的湖水中,渐渐地,似乎感受不到冰冷,只剩水的莹润。就在我出神之际,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莱茵。”

    我睁开眼睛,闻声望去,下一秒,我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眼前的人,一身灰扑扑的旧式魏玛大衣,浅棕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不堪,遍布皱纹的脸上露出我万分熟悉却又觉得陌生的神情,那双沧桑的灰蓝色眼睛里映照着湖水的光斑,睿智且深沉,而他又微张着唇,显出一副惊讶而又不知所错的慌乱,就像个不受宠的孩子面对新年礼物时露出的既期待又小心的神情。

    而我,我想肯定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望着他完全忘记了说话。良久才支支吾吾挤出一句:“是我......”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有些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在你旁边坐一坐吗?”

    我木然地点头,然后挪动身子,给他让出个地方来。他有些欣喜地坐到了我身旁,继而便是沉默。

    这叫我怎么敢相信?兰德尔·穆勒,我的父亲,二十多年未见面,缺席了我整个成长过程的男人,此刻就坐在我身旁,和我一起看着贝加尔湖?

    我神经紧绷到面部都在抽搐,千言万语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微侧头,便看到他那双放在腿上沟壑遍布苍老的手,我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

    可他也不过才五十多岁,可见这些年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看来人的眼泪真的是没有止境的,我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涸了。

    “莱茵......这些年你还好吗?”他望着我手背上的泪水,说出了重逢场面中的经典老套台词。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