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转过头来凝视我的脸:“可你脸上有伤。”

    我抚摸了脸颊上的枪痕,尽管萨沙尽全力帮我治疗,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一道浅浅的疤,就像一片柳叶落在脸上 ,那是我亲爱的朋友送我的最后一份永恒的礼物。

    “伤疤是荣誉的象征。”我浅笑:“男人有伤疤更有魅力。”

    他弯起眼眸:“是的,是的,你已经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倏尔又将目光挪到湖面上,抿起了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低下了头,又是沉默。

    身后的白桦林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一只白鹳从林中腾起,飞向辽阔的贝加尔湖。

    湖水微澜,粼粼闪光,一道银白跃起,噗的一声落下,涟漪一圈圈荡开,就像镌刻在记忆里的年轮。

    “那么,是真的吗?”我突然出声,毫无征兆地,仿佛这声音不受大脑的控制自己从嘴巴里蹦出来的,既低沉,又带着渴望得到答复的期待:“阿兹雷尔将军说,你是自愿来苏联的。”

    “是的,莱茵,我是自愿来的。”

    我心里被针扎了一下,又问:“那最开始跟纳粹合作呢?去海森堡实验室呢?也都是自愿的?”

    他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但看来他已经有过心理准备,瞳孔在急缩之后又缓缓恢复原状,露出萧索的笑容。

    “某种程度上,是的。”

    “上帝!”我猛地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安娜找了你多久?你走了她就开始生病,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年轻就去世了,还有尼雅奶奶,死前都在等你回来,还说要把她织给你的围巾交给你!可现在看来,你根本不配!你不配得到她们的爱,你也不配得到我的尊敬!”

    我双眼通红,眼泪就像珠子一样冲进他的怀里,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哭泣不已:“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尤利安说得对,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有科学,只有那个该死的原子弹!”

    他单薄的身体在颤抖,两只手将我环在怀中,辩解地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爱你的,莱茵,我比任何人要爱你......可是,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要抛弃一切,甚至抛弃自我,来完成某种超越......”

    “什么见鬼的超越?!你制造出来的武器能杀害多少人!你难道没看到美国人在日本投放的原子弹吗?”

    “不!”他的脸色彻底煞白,焦急地说:“不是那么用的!我的初衷不是那样的!我是为了和平,为了战争的彻底结束......你能明白吗莱茵?!”他双手用力地抓住我的袖口,就像我是他的救命稻草一样:“我和海森堡教授故意的,我们故意没让纳粹得到这个武器,因为我们知道他们会怎么用,可美国得到了,他们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一个强国如果没有与之抗衡的存在,那么整个世界都将活在他们的核威胁下,这个世界将永远无法得到和平,永远有父母和孩子分离,永远有年轻人战死沙场,永远有无辜的人民牺牲......”

    他嗫嚅着苍白的嘴唇:“你说得对,我是自愿来苏联的,可最开始离开安娜和你,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纳粹找到我,说要我帮忙,帮助一战后积弱已久的德国,你还记得那时米夏经常饿肚子吗?他的父母根本找不到工作,那个时候大家生活都很苦,于是我想着,我就想......”

    “于是你就想帮助纳粹去赢得战争,然后带领大家过上好生活,可你没想到他们是如此恶劣与残忍......”我心痛难耐地抱住他:“你怎么这么天真,你一个科学家怎么玩得过那些政治家,他们的心肠都是漆黑无比,吸食民众的鲜血......”

    “可你怎么不回来呢?难道安娜去世了你都不在意吗?”

    “莱茵,有时候......”他顿了顿,面容痛苦到扭曲:“有时候人因为一个念头,至终都不能回头。”

    “当我走进了纳粹军区试验场,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日子。得知安娜的死讯后,我心痛不已,只能更加疯狂地去做实验去研究数据,彻底疯了魔......况且,况且我根本没有任何脸面回来面对你们了,特别是你,我的孩子......”

    他泪眼朦胧地抚摸我的脸:“多年前,阿兹雷尔将军俘虏我时,他讶异于我竟是你的父亲,因为我们实在太相似了,他跟我说,你上过战场,当过医疗兵,但应该安全地活了下来。”

    他低头啜泣几声,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当时问我要不要离开,他会帮我解决手续问题,可是莱茵,我有什么脸面来面对你.....我将你置于如此境地,听说那时你在轰炸中腿都瘸了......我根本没有脸面对你,只能央求阿兹雷尔将军,如果他有一天能够遇到你,请他好好照顾你,我会尽我的全力为苏联研究核武器......”

    我早已泣不成声,我该恨他吗?那棕发里夹杂银白的发丝,就像他命运中一道有一道无情的刻痕。作为一个物理学家,他已经在他崇高的科学使命中负重前行了旁人所想象不到的道路,无疑他是成功的,令人尊敬的。可作为一个丈夫父亲儿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这是他的悲剧,令人可怜的悲剧。

    我揩拭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那么,这次是阿兹雷尔将军安排你来见我的?”

    “是的,将军说他会带你来这里。”兰德尔咳嗽几声,拢了拢大衣。“不然我出不来的。”

    “你从哪里来的呢?那个地方很艰苦吧。”

    他扯开嘴角笑了笑:“那是,那是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城市,濒临塞米巴拉金斯克试验场建造,叫‘库尔恰托夫’。一开始的确很艰苦,但随着49年第一颗原子弹的试验成功,现在已经好多了。如今我们又在53年制造出来了氢弹......哦莱茵,阿兹雷尔将军说了,这些事情都可以告诉你,你现在也为苏联人工作吗?”

    我低下了头苦笑几声,尤利安允许他告诉我这等机密我自然是明白其中原因。是的,没错,他们这种人做一件事情的目的可绝不会那么纯粹。安排我与兰德尔见面帮我找寻遗失已久的亲情是真的,提高我在理查德心目中的价值也是真的。知道的越多,我这个“饵”就越肥。我想,或许此刻暗处还有还有不少眼睛在看着我们,亲眼见证莱茵·穆勒与他的物理学家父亲见面的动人场景吧。

    “我不为苏联人工作,我在民主德国做警察,是公职,铁饭碗。”我咧开嘴笑,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这份工作是否还在。当然,我也不愿意它还在。

    兰德尔欣慰地笑,点了点头:“你很棒,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你受了太多的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

    “你好好活着就好。”我望向湖泊,怔怔地说:“有时候,人能找到自己可以为之奉献一生的东西真的很难,你很幸运,你找到了科学。”

    “那你呢?”兰德尔问。

    我缓缓扬起嘴角:“我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可后来又觉得失去了,现在正在逐渐恢复,但永远无法回到最初的心情了。”

    “或许你只是缺少一个做出坚定抉择的契机。”兰德尔眼里露出慈爱,凑上前在我额头上一吻:“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我抱住他,轻声说:“上帝也保佑你,我的父亲。”

    “我永远深爱的父亲。”

    第66章 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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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们在湖边散步许久,尔后我目送兰德尔登上了一辆停在远处湖畔的军车,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回首看到尤利安站在山间白桦林的木屋前,正静默地注视我。

    他做了个要我上去的手势,我便沿着山路而上,来到他的身边。

    “对不起莱茵。”他搂住我,声音如湖浪般温柔:“我当时说的都是气话,你的父亲是爱你的。”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上,情绪浪潮消退后只剩下疲软:“我一直都知道。”

    他低头亲吻我的脸颊,笑着说:“这道伤疤把你父亲吓坏了吧。”

    “这是一份礼物,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弯起眼眸满含爱怜地抚摸我的头,一遍又一遍,我满心狐疑,心想这个人不会又萌生出什么要做我父亲的奇怪念头,于是赶忙岔开话题。

    “你之前找过我?”

    “嗯,还是在46年的时候,那时刚安顿好你的父亲不久,我跟当时就在德国的叶甫根尼打过一次电话。”他轻笑一声:“可那时候战乱刚结束,德国一片废墟,处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叶甫根尼忙于卡尔斯霍斯特的克格勃组建工作,而后又被调往贝尔格莱德,便一直没有着落。”

    “就是这个电话被监听了吗?”

    他点头,说:“是的,因为我在电话里说了这么一句话,‘找到他,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含笑望着我,贴心补充道:“这可是真话……亲爱的,我突然很想吻你。”

    话锋一转,他把我抵在一棵笔直的白桦树树干上,我搂住他细细的腰,迎接他猛烈的亲吻。他噙着一股奇异的深情,柔软的舌头灵巧地纠缠住我的舌,吻得我呼吸急促,双腿发软。

    “你.......”我有些缺氧地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他脸色红润,唇瓣晶莹透亮,闪耀玫瑰色的诱人光泽,眼神隐含欲火,直勾勾地盯住我:“我想在这里上你。”

    我大惊失色往后退,却被白桦树挡得退无可退:“喂,你不要这么不害臊,虽然这是深山老林,阿廖沙他们都还在呢!”

    “他们不在了。”他凑上前来:“从今晚开始,这山里只有我们两人了。”

    “或许还有美国人!”我争辩道。

    “也不会了,阿廖沙他们已经暗中去清理了。莱茵,这是我们旅行的最后一站,接下来会带你去一些军区,让你看些东西,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么在此之前......”

    他垂下眼帘,睫毛落下一片梦幻的阴影,倏尔又猛地抬眼,飞起眼尾,渗出丝丝缕缕犹若实质的魅惑,顿时让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彩,每次他想要的时候就会如此诱惑我,而我也总是经不住诱惑。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大概生活就是如此,反抗不了,那就干脆享受。

    望着树林间碧蓝的天,感受空气中湖水的湿润,情人耳畔动情的喘息,我被他架起来,搂住他的脖子靠在树干上,心想,如果有那么一个抉择的契机,我将会是什么样的选择呢?

    闭上眼睛,大脑在兴奋中彻底放空。将来的事都是虚无缥缈的影,或许风一吹就散了。此际的温存却是实实在在的,至少在这片山林里,远离一切纷争阴谋与仇恨,我们就如湖水一般,拥有短暂的纯粹。

    整整三天我们都过着自给自足且没羞没臊的生活,当然,生活物资都是一开始准备好了的,我和他除了去湖心划船,还趁着月黑风高在湖里裸/泳,游累了便裹着毯子躺在湖岸上,做些爱做的事。

    将近五月,气温回暖,湖水依旧冰冷,但他的身体素质很好,或许这是他们这个民族与生俱来的天赋。要知道多年前德军在寒冷的气温中可栽了个大跟头。

    我搂住他,抚摸他在月光下的银发,亲吻他的额头,他依旧喜欢听我心脏跳动的声音。苍穹和湖水连在一起,无边无际。

    五月初,我们结束了旅行。尔后他带我去了苏联的军区绕了一圈,当然,理查德手下那批一直暗暗跟随我们的间谍也不知疲倦地跟在身后,见我频繁出入苏联军事重地,想必我在他们眼里的价值又高了不少吧。

    据尤利安说,理查德手下有一批英美特别行动小组,由mi6和cia中的一批精英组成,全员直接服从于理查德。艾伦就隶属于这个特别行动小组,等于说,艾伦虽是mi6的情报人员,但他的顶头上司是美国人理查德。

    由此可见英国对美国的跪舔程度,战后随着马歇尔计划的施行与深入,整个西欧已经牢牢掌控在美国手中,曾经的骄傲的日不落帝国也在逐渐走向下坡路。

    整个欧洲因为战争伤痕累累,如今也要活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的对立之中。铁幕之下,人人自危,我花了整整六年才理解艾伦之前说的这句话。

    “可是,你为什么现在又相信我了呢?”我在回东柏林的飞机上问尤利安:“你不是试探过我吗?说不准下次遇到理查德我就把你给卖了,要知道理查德肯定认为我很恨你们,并且,说不准他还会拿出更多可怕的事实来让我接着恨你们。”

    “不会的,莱茵,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即使恨我们,你也会有自己的一套原则。而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真的。”他微笑看我,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让我在一瞬间恍神。

    我摇摇头迫使自己清醒,哂笑道:“可你53年的时候安排我和理查德见面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吗?”

    “不,我是在试探他。”尤利安握住我的手:“我想知道他要做到哪一步,53年的时候你和我的关系已经足够深,可见他还不满足,并没有开展对你的策反,由此可见他认为你没有真正深入到我们内部。”

    我有些惊讶,就又听他问:“你父亲被我带去苏联的事,是他那个时候告诉你的吗?”

    我愣了愣,理查德告诉我兰德尔在苏联不假,但被尤利安带走还是我在波兰获得的神秘信息,到如今都不知道是谁告诉我这个秘密。不过,我想应该不是理查德,他不会是将一件事分开讲的那种无效率的人。

    但由于波兰那件事我已经彻底在克格勃中隐瞒下来,经历了这么多我再也无法完全相信任何人,于是在我迅速收拢思绪,点头说:“是的,是他告诉我的。”

    他勾了勾嘴角,微不可察地挑眉,碧眼里渗出可怖的寒意,看来他和理查德真是结下梁子了。

    “你是将军,对付理查德这种事你应该放手让叶甫根尼去做。”

    “你说的对。”尤利安嘴角泛着冰冷的笑意:“但他不该一开始就冲我来。你知道我的出身,在情报这方面,我比不过的只有萨沙。”

    他又轻笑一声,说:“但萨沙太理想主义,他不懂政治,并且容易心软,有着一个不属于克格勃的善良,这也是让我头疼的地方。而叶甫根尼,他更懂的是人心,他看似能言善语,但更多时候总是闷声不响地站在一边,对所有人都侧目而视,用层叠的笑意掩盖内心的真实,这是他的可怕之处。”

    我扯开嘴角苍白的笑,我一个都不懂。怪不得,玩得过他们才见鬼了。

    “那么,莱茵。回到东柏林我想接下来有段时间你不会清静了,你只需要按照你正常的方式去应对他们就好。而我手下的格鲁乌特别行动队,萨沙在第二总局的人,都会在暗处保护你。”

    “也是监视我?”

    尤利安微扬嘴角,诚恳地说:“是的,我不打算对你有任何隐瞒,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监视,但这是为你好。”

    “那么,尤利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神色黯淡几分,良久,语气变得低沉:“莱茵,到了你这种程度,或者说,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这种日子已经不会结束了。无论是我,是萨沙,还是叶甫根尼,我们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只要他们能够接近我们。而理查德他本身,又何尝不是我们的目标呢?”

    他轻笑一声:“要知道,在中情局里我们的线人数量已经很可观了。”

    我抿了抿唇,望向他:“老实说,我看不到这种对立的意义。”

    他有些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你说的这句话,萨沙也说过,你们很像,怪不得他那么喜欢你。但是莱茵,有时候所谓的‘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只是利益趋势罢了。”

    “人类本质上都是政治性动物,因为人和人天然地就不一样,而为了划分这些不同就会生成国别,政党,信仰等。人类又是如此脆弱,不抱成一团根本就活不下去,而只要人与人之间产生相互关系,政治就会出现。政治一旦出现,就会把相同的一批人更紧密地联合在一起,从而更有力量地去对抗另一个群体。而在这种对立当中,人类才能不断发展,实现整个人类族群的跃进。”

    他复又轻笑几声,继续说:“共产主义是人类的一次伟大革新与超越,那些帝国主义怎么会甘心低下他们骄傲的头颅呢?如果那些对你来说太深奥,而你又非要纠结意义的话,或许就只能归结于为信仰而战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笑着说:“那我可真可怜,我应该为耶和华而战的,第一个就是打倒你们这些无神论者。”

    他侧了侧头,饶有意味地挑眉:“或许,你应该为我而战。”

    “要知道,你曾许下过诺言。”他突然环视四周:“若我记得没错的话,还是这架飞机。莱茵,相同的飞机,一样的万里高空,你忘记当初许下的诺言了吗?”

    “但我已经违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