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上沾满鲜血,仿若一朵朵盛开在雪原中的曼殊沙华,他踉跄着脚步跑到橡树下,撑着树干缓慢蹲下身,无力地垂下头。

    我看到他满是鲜血的手在颤抖,滚烫的眼泪一颗颗滴在脚下的花朵上。

    他的灵魂,正在遭受极为严厉的鞭笞,痛苦几乎满溢出来。

    我朝他走去。

    “你还好吗?”我极力遏制声音的颤抖。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向我,顿时泪水汹涌而出。

    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惶乱,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与悲伤。

    他冲上来紧紧抱住我。

    “我尽力了莱茵!我尽了全力去救他,整整一夜,可还是没能挽救他,他是那么年轻,还有那样美好的前程和未来,可我无能为力,莱茵,我没能救回他!我是个罪人……我有罪……”

    他匐在我肩上几乎是号啕大哭,我抱住他剧烈起伏的躯体,心痛得快要碎掉。

    “你尽力了,你尽力了……”

    “不要再惩罚自己了……”

    “求你,我的萨沙,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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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委员会指克格勃领导机构苏联全委会。苏联国家委员会全委会由十五至十七人组成,负责研究最重要的问题,并就这些问题通过相应决议,以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令的形式生效。决议生效以后,就成了所有国家安全机关必须执行的规定。

    第88章 chapter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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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逐渐散去,我们靠在橡树下,他在我怀里缩成一团,我摘掉他的眼镜,不断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只等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他才幽幽地举目看我。

    “为什么来?”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棕眸里现出罕见的狡黠。这双孩童般的纯真泪眼把我的心狠狠刮了一下,我不禁低下头吻了吻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萨沙。”

    他抿唇轻笑,红唇在朝霞里泛着鲜艳的橙色,湿润的眼睫耷拉着,鼻头红润润的,脸颊透着股少女般的玫红,神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他本来就是这么美,我在心里想,就和他的灵魂一样。

    “你不恨我?”他倒是直言直语,贴在我的胸口伸手抚摸我的脸,很轻柔。

    “我真希望自己知道该怎么来恨你。”我抓住他的手,放在左心口上:“可是它不听,它还是喜欢你。”

    “所以你来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

    我颤了颤,不知该如何作答。老实说,这个问题我没想清楚。

    我来见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弄清他叛变的原因?还是帮他逃走?

    我垂眉看他,他恬然地缩在我怀里,目光澄澈悠远,落在那片随风而舞的矢车菊上,哪有半分想要逃的意思?

    我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看我。

    “你要我怎么办呢?”我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目光不自觉地闪烁,想要挣脱。

    “你看我。”我手上加大力气,有些强硬地掰过他的脸。

    “你知道我会来的是不是?”我直视他的眼睛。

    “你在那么就之前就给我暗示,是已经猜到了这一天吗?”

    “不,或许说,这一切都是按照你的节奏一步步来的。”

    “你有考虑过我还有尤利安的感受吗?”

    他慌乱地躲避我的质问,可我仍旧钳住他的脸,两道晶亮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兀地笑了。

    “若我说,我不想考虑你们任何人的感受呢?”

    “你说谎!”我生气地把他一搂压在身下,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唇。酣畅淋漓,痛楚汹涌,我蛮力地吸吮他,不容抗拒地钳制住他,抚摸他,甚至到最后撕咬他。

    他说得对,迟早有一天我会主动去吻他。

    因为我竟担心再也吻不到他。

    我把他弄得痛了,他不禁轻哼了一声,我抬头捧住他的脸,发现他的唇角渗出一丝血液。

    他像缺氧似地急喘,泪眼迷离地盯住我。我抚住他瘦削了些的脸,再次吻了下去。

    “你还想要吗?萨沙,你知道你如今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将手伸进他的白衣之下,温柔至极地抚摸他,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却含笑推了推我。

    “不,已经够了。”

    他抬头起身在我唇上印了一吻,意味深长地说:“已经足够了。”

    我松开他,他白皙的手腕上残余被我捏出的红痕,明艳艳的就如伤疤,让我看了很心疼。

    他站起身朝我伸手,我拉住他的手顺势站了起来。

    “陪我几天吧。”他弯起眼眸说:“你想知道的都会知道,事情的结局也会圆满。”

    我怔怔地站起身,跟着他走进诊室后的一栋木屋。木屋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桌上放着几本厚厚的书籍。他在水池里洗去手上干涸的血迹,红色缭绕在清澈的水中,他白皙纤长的手指在水下犹如幻影般不真实。

    他换上干净衣服,转身看我:“吃过早饭了吗?”

    我愣愣地摇头。

    他拿出一片黑面包,抹上了一点黄油递给我。

    “吃点吧,一会儿我们去后山摘浆果好不好?”

    我大口吃起面包,伴随着眼泪吞下。

    他无奈地给我擦泪,轻言细语地说:“你这样带着情绪,一会儿会胃疼的。”

    我把剩下的面包胡乱塞进嘴里,牵起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现在就去摘浆果。”

    他笑意盈盈地给我套上一件雨披:“那就走吧。”

    林里很幽静,听得见雀鸟和虫子的轻声鸣叫,伴随树叶微微窸窣的声响,湿润的空气让我们的睫毛挂上细细密密的水珠,竟有掩盖泪水的可能。渐黄的干草濡湿在泥土里,丛生的灌木上生着各式各样的花朵和浆果。

    我们俩穿行其中,脚步很轻,他似乎对山路很熟悉,就像当地的原住民。他穿着套淡灰色的防水户外服,提着一只小巧精致铺着碎花布的竹篮,非常认真专注地寻找荆棘丛里的浆果。我跟在他身后,有时望着他的背影出神,有时候也会摘下一两个果子扔进他的竹篮里,完全心不在焉。

    “艾伦说,这个时节的浆果甜度最高,做果酱是最好的。”

    他突然提起艾伦,我吓了一跳。

    见我愣住,他抬眼看我:“你为什么惊讶?不是都已经很清楚了吗?”

    他直起身擦拭额间的汗水,遥望山下的村庄:“这里,是他真正的故乡。”

    “他是英国人。”我说。

    “不,只能说他的国籍是英国,但他大部分时间都成长在这里,很美的地方。”

    “他爱你。”我毫不留情。

    萨沙淡淡瞥了我一眼,微笑道:“我知道。”

    我低下头哽咽几分,喃喃自语般地问:“那么你来这里是为了缅怀他?”

    “是。”他回答得倒是坦诚:“我很喜欢他,他是个好孩子,尽管总是不听我的话......”

    “他不会希望你叫他好孩子的,因为他想得到的是你的爱情。”

    “可我的爱情不已经给了你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我,我下意识地躲避。

    风里传来他的轻笑,声音绵延至很久远的时光,他边摘着浆果边说:“我和他在战后就认识了,1945年,彼时的他还是个少年,你知道,那个时候德国人的日子不好过,他是英德混血,父亲是英国人。这很重要,因为有这个身份,我才能帮助陷入危难的他去往英国。”

    “你救助过他。”

    “是的莱茵,我救过他。于是49年理查德派来执行计划的特工时,我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他。那个时候我很生气,叫他回去,可他总是任性,不听我的话,还锲而不舍地去寻找你,找到你了还邀功似地带到我面前,当然,也是因为他清楚我一直想要见你。莱茵,你知道的吧,是我把尤利安要找你的讯息告诉了理查德,监听那个电话的人,是我。”

    我默然点头,心里被一根钩子狠狠勾了一下,很痛。

    萨沙掏出手帕擦拭一粒树莓,走到我面前塞进了我的嘴里。

    “很甜的,你尝尝。”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弥漫,我抬眼看他,他只是很轻很浅地笑着说:“你可以恨我的,毕竟,我如果不告诉理查德这件事,不参与这项计划,你也不会......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我抓住他的手,突然忿忿起来:“你说下去啊,你为什么不说下去,怎么,愧疚快要让你呼吸不过来了吗?”

    “萨沙,你又何必要引我恨你,你明明知道我恨不了你,而我也分明知道,你没有一刻不再后悔当时的决定。”

    “你又如何知道?或许,或许我乐在其中......”

    “那你的眼泪都是为何而流的呢?你又是为何爱上我的呢?”

    我捧住他的脸,逼他看我:“你痛苦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是吗?那你为何不回头呢?”

    萨沙眼睛微微睁大,清亮的眼泪便滑了下来,却依旧带着清澈的笑意。

    “因为除了你这件事,所有的我都不后悔。因为不后悔,所以不会回头。”

    “那尤利安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他已经猜到了是你,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痛苦却无法言说......他强撑着一切,你不心疼他吗?”

    萨沙恬然微笑,有些出神地说:“当然心疼,心疼得要死,恨不得代替他疼......可是,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了。”

    “不。”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以你的计谋定是有很多挽回的时刻,可你偏偏不要,因为你在折磨你自己,你用对所有人的愧疚狠狠刺伤你的心脏,你是个受虐狂,你说得对,你乐在其中!”

    声音带着愤懑不已的情绪,宣泄完后又后悔万分地把他抱在怀里,哭着说:“可我们都是如此爱你,尤利安,我,艾伦,每个人都深爱着你,萨沙,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轻轻地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无奈地给我揩泪:“你总是这么心急,我不是说陪我几天,就会告诉你一切吗?”

    “然后呢?知晓一切又如何?你要怎么做?”

    萨沙转身看我:“你想我怎么做呢?”

    我愣住了,随即咬牙说:“我要你去美国!”

    就像多年前一样的动作神情,甚至更加坚决,我抓住他的手腕,说:“去理查德那边,美国人会动用所有的力量保住你,只要你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会保护你,否则你会......”

    “会被怎样?会被肃清?”萨沙轻飘飘地问,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