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想过没有,我要是去了美国,尤利安,你,索尼娅都该怎么办?”

    我瞪大了眼睛,他依旧笑得温柔。

    “莱茵,一切都有解决办法的,相信我,好吗?”

    我难以置信地后退:“如今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可我毕竟坦诚到了准备告诉你一切。”

    他步步走进,我背靠一根粗壮嶙峋的树干,已是退无可退。他眼里噙着湿润的笑意,得逞似地凑上前来吻了吻我。

    “你总说你不相信我,可你分明相信我。”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这也是我为什么爱上你,亲爱的,你总是真诚得令人感到畏惧,却又让人不自觉地迷恋到颤栗,毕竟,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

    他低头轻笑一声:“sincerity is treasure,sincerity is love。”

    他牵起我的手,抬头望向密林,日光斜斜地穿透丛林,一束束就像舞台上的灯光,雾气缭绕其中,光仿佛幻化出了实质,触手可及。

    一束光毫无偏倚地落在他那张绝美的脸上,他微微阖上眼睛,湿润的睫毛上闪烁碎光,水晶般耀眼明亮,他扬起唇角。

    “当丁达尔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具体的形状。莱茵,我读过圣经,上帝在第一天就创造了光,那么是什么时候创造出爱的呢?”

    “爱不是创造的,爱是自然而然产生的。爱在神的心里产生,神将它赐予了我们。”

    他垂下忧郁含笑的眼眸,满怀深沉的哀伤。

    “所以,爱是没有道理的,情不自禁的,毫无缘由的。”

    “多么宝贵的礼物,可我该感谢吗?”

    他露出一抹彻底绝望的笑,然而稍纵即逝,在我尚未看清时就换上了一种欣悦万分的笑容。少年的蓬勃朝气兀地在他身上显现,他轻轻吻了吻我的手背,连音色都变得欢快起来。

    “你看,时间正好,我带你去看世界上最美的景色好不好?”

    他牵着我沿蜿蜒曲折的山路朝山顶走去,灌木丛生中我们走得很慢,就像两个登高的少年。露水沾湿我们的裤腿和衣衫,我们一路无言。

    第89章 chapter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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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一同在山顶看日落,是他曾向那人许下的承诺,可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山还是那座山,落日还是那轮落日,他还是他,只是那人已不再。

    于是他每天都会独身登高,独自看日落。

    日暮的光遍洒在整片山谷,云蒸霞蔚中易北河仿若流淌着黄金,橙红的霞光倾泻重峦,与黑沉沉的山影交相辉映。

    他说,夕阳是一种坠落的美。

    目光悠远,他的瞳孔泛着一抹澄澈的透明。恬然的笑容在暮色中一如既往地勾起我心中所有的回忆,我忍不住牵起了他的手。

    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的地平线,晚霞蔓延开来,而后又被我们身后逐渐侵袭的夜幕所笼罩。几只白鹳扇动翅膀,从光明处飞往幽深的山林,鸣叫飘荡在山谷,梦幻而轻盈。

    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朗星稀,山风变得寒冷。

    他很沉默,沉默的他很美,很忧伤,我再次亲吻了他。

    晚上我们一同回到木屋,他烧起了炉子,正准备做晚餐,几位乡民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找上门来。

    “亚历山大医生,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看您来客人了,您就收下吧。”

    萨沙就像个腼腆的孩子红着脸收下了,看来他和这里的乡民们相处得都不错。淳朴的人们往往直觉都很准,很多时候,他们纯真的眼光能在不经意间看透一个人费尽心机掩藏的灵魂。

    于是当晚我们围着炉子吃起了当地的酸菜猪蹄和熏香肠,甚至还有一些香甜的云莓酒。山里的夜晚气温很低,但室内很暖和,我们大多时候都沉默,因为每当我想问什么问题时,他都会巧妙地将话题撇到天边去,而我往往又反应不过来,等意识到时连自己要问什么都给忘了。

    后来我们共枕而眠,就像多年前那样。但这次我会抱住他,非常紧,他都被我逗弄笑了,捏着我的鼻子说:“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摇摇头,说:“我只想抱你。”

    “不想和我上床啦?”

    我撑起身子:“老实说,没这个意愿是不可能的,你这么有魅力。”

    我一只手在他身子上滑来滑去,皮肤细腻的触感让我感到心旷神怡。

    他挑眉,搂住我的腰:“现在不听尤利安的话了?以前都不是还要表忠心的吗?”

    我咧开嘴笑,亲吻了他的眼睛:“那时我太单纯了,现在想来,还是直白面对自己的欲望比较好,你这么美,屋子里这么暖和,不做点什么都有点对不起这种暧昧的氛围。”

    “莱茵,你一点都不会哄人,明知道这种话不会让我开心。”

    满含爱意的嗔怪让我的心脏又不争气地痛了一下,他总能一眼看出所有。

    “我要的是你的爱,是你真挚的心,你的躯体让我迷恋,但没有爱,一切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他伸出食指抚摸我的唇,如少女般浅笑:“你只需要满怀喜悦的心情吻我,就如往常一般。”

    我心痛难忍,匆忙吻住了他,很缠绵,不敢轻易松开,怕他又看到我懦弱的泪。

    晚上我不敢睡得很沉,他说得对,我的确也怕他跑了。我一直抱着他,第二天早上手麻到抽筋。他坐在床边无奈地给我揉,轻声骂我:“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我骄傲地挺起胸脯:“胡说!你看我现在都比你壮实了。”

    他抿唇轻笑,低下了头,我用另外一只手捻起他的下颌,仔细打量他。

    “萨沙,你瘦了好多,现在越发像个姑娘了。我以后叫你喀秋莎好不好。”

    他轻轻摆头,在我头上敲了一记:“要知道以前也只有我能跟尤利安过上几招,莱茵,论起格斗术,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我笑嘻嘻地说:“那可不一定,你知道吗?在来找你之前,我和尤利安还打了一架呢!那时我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你是没看见他那张漂亮的脸蛋而贴住地面恨恨盯住我的模样!精彩极了!”

    我有滋有味地讲自己的风光往事,当然,扇在脸上的几巴掌是提也未提。

    “那我可得小心你了,你连尤利安都打,说不准马上就要轮到我了。”萨沙含笑站起身,换上白大褂准备去诊室。

    “不会的!”我连忙起身起住他的手:“我永远不会打你,我会保护你,我会好好呵护你,照顾你。”

    萨沙捏了捏我的鼻子:“说谎可是要受惩罚的。”

    “什么惩罚?”我搂住他:“你不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你太肉麻了。”萨沙有些嫌弃地把我推开:“我可刚吃了早饭,别让我浪费食物。”

    他在清晨的日光中走向橡树下的诊室,我站在门口看他,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莱茵,你知道的吧。”

    “这里一切都很美,我也很喜欢。”

    “但我不爱。”

    “因为我只爱你,或者说——”

    “爱着那个爱上你的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风掠过橡树树冠,无数的叶片窸窣作响,落下几片飘在他身周,如翩飞的蝴蝶。脚下的矢车菊荡漾着,泛起蓝紫色的涟漪。他伫立在树下,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我身上,洁白无暇的衣摆飞扬,身影模糊在清晨淡金色的光晕中。

    不真实,仿佛幻影。

    我注视着他,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似乎留不住他。

    他转身走后,我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俯在门上痛哭起来。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我都在村子的诊所里帮他忙。时间仿佛回到了好多年前,格斯萨曼克教堂旁的诊室里,日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蓝色调的病房,空气中漂浮着令人心安的消毒水味道。那时他是科帕茨基医生,而我是穆勒护工。我幻想着有朝一日能站他身旁为他递上手术刀,幻想有一天他那双温柔的手可以深情地捧起我的脸。

    可现在一切都实现,我却没有任何喜悦。

    我站在他身边,为他递上止血钳,一位小姑娘调皮地和两名男孩爬树,结果摔伤了腿,白嫩嫩的小腿上被尖石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男孩们紧张不安地站在诊室门口,眼泪汪汪地用手指绞着衣角。

    萨沙朝他们露出会心的笑容,好似在叫他们放心。他小心翼翼处理着女孩儿的伤口,眼中渗出分明的心疼。我在一旁帮忙,我们配合得很好,女孩儿的伤势很快就处理完,她没受什么罪。

    萨沙把她从诊疗台上抱下来,擦掉她额间的汗珠,喂她吃了些消炎药,便把她交到男孩儿们的手里。

    “是你们的妹妹吗?”

    两名男孩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既然是妹妹,就要好好保护她。别哭了,这里还有些药,晚上再给她吃点。”

    “谢谢亚历山大医生。”

    男孩儿们朝萨沙鞠躬,扶着女孩儿走了。萨沙站在诊室门口,注视那三道小小的身影在乡间的道路上逐渐远去,目光澄澈悠远。他总是这样。

    “我的腿上也曾有这样一道伤口,还是13岁时留下的。”

    他突然开口说:“从火车上跳下来,被轨道上的石头划破了好长一道口子,裤子都被鲜血染透了。那时尤利安背着我,走了好远好远,他边走边哭,西伯利亚的寒风把他的眼泪都冻住,他说,萨沙,我看不见路了,你能帮我舔舔眼睛吗?”

    “我痛得牙关直颤,掰过他的脸,开始帮他舔舐结冰的泪水,那眼泪苦涩的味道让我至今难忘,后来,他终于能看见了,他说,萨沙,我不能哭了,你逗我笑吧,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逗我笑。于是我朝他做鬼脸,在身后挠他痒痒……我们就这样来到一处农庄,躲在一个窝棚里,他偷来针线给我缝伤口,没有麻药我痛得差点昏死过去。他却叫我坚持,他说这种痛可以让我们成长。他这样鼓励我,可明明自己心痛得不行,我只好打趣他,说你给我缝得也太难看了……”

    “那个晚上有多么冷啊,我们缩在稻草堆里,互相抱着彼此,后半夜里我开始发烧,他去偷水给我喝,可连水都结冰了,他只好含化了一口一口喂给我……”

    他望着远方无声地流泪,而我却站在他身后注视他流泪。

    我不敢说话。

    “你说,我怎么舍得让尤利安痛呢?”

    他突然回头看我:“没有一刻我不在恨自己……可是……我不后悔。”

    “你怎么会不后悔呢?你的心那么痛?”我走过去,擦拭他的眼泪:“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萨沙,我不明白……”

    他轻轻吻了吻我:“你会明白的,但你相信吗?尤利安肯定在猜到我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是那么聪明。”

    我不住地摇头:“你这是在折磨我们,折磨你自己……你现在该怎么办?嗯?他们找到你是迟早的事情,你能在这里躲多久?等他们来了……来了……”

    我泣不成声,剩下的话根本就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我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萨沙擦掉我的眼泪,仿佛宽慰我似的,嗔怪说:“你要这么哭下去,天天哭,我明天可就跑了呀。”

    “你跑哪里去?跑美国去好不好?”我又开始没头没脑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

    萨沙捏捏我的鼻子,说:“年纪大了,心性不见长。”

    “尤利安也这么说我,然后被我打了一顿。”

    萨沙欢畅地笑:“那我可真得好好防着你了。”

    他牵起我的手,说:“来吧,我带你看个东西,免得你总是不放心。”

    我怔怔地跟他走,绕过木屋,后面是一堵山岩,附着着一些湿润的青苔,掩映在丛生的枯藤后。

    萨沙狡黠地冲我笑,眼眸流转起来。

    “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