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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五月,气温暖意融融,我们在湖里划船,在森林中散步。偶然一次,我们发现宫殿里的一处琴房,巨大的三角钢琴摆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浓郁的夕阳斜斜地从雕花玻璃上渗透进来,落在镀着金边的黑色琴身上。

    我们相视一眼,像小孩子一样牵手溜进无人的琴房。

    “弹一曲吧。”我掀开琴盖,坐到琴凳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嘛。”

    他却默然站在一边,含笑说:“你先弹。”

    “我只会弹一首,就是你教我的。”

    “够了。”他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钢琴上,让我看的喉咙一紧。

    “弹给我听。”他在我火热的目光中收回了手,傲娇地将手背到身后去。

    我坏笑几声,心想这几天算是把这位将军给“摧残”怕了。

    许久不弹,手法有些生疏,再来一次后我很快进入了状态,他就那样静默地看我,眼底沉着深不可测的情绪,看上起莫名的忧伤。

    我知道有些回忆再度缠绵到了他的心间,于是停下动作。

    “怎么停了?”他问。

    我站起身,扶着他坐下,俯身在他耳边说:“我要你弹给我听,随你弹什么,就弹你心里最想弹的。”

    他抬眼看我,我吻了吻他的眼睛,站到了一边。

    他沉重地抬起双手,放在琴键上,良久没有动作。

    我知道他内心里正在掀起狂乱的风暴,面无表情之下却是艰难的挣扎,我由衷地希望他可以战胜。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最终开始动作,指如蝴蝶般轻盈地飞舞,悠扬如水的旋律瞬间飘荡在金色的夕阳里。

    我开心地笑了。

    ——莫扎特的c大调奏鸣曲。

    欢快的乐章中弥漫纯真无暇的童心,就像孩子在花丛里奔跑嬉闹,阳光倾洒遍地,一切悲伤都会远去。

    短促的一曲很快结束,但他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并不停歇,而是直接切入进了《土耳其进行曲》,这首曲子调子更加轻快和悠扬,让我不禁在琴房里踩起了节奏。

    “好啊尤利安!好极了!多弹一些,让我们永远开心下去吧!”

    他手上的动作快得让我已经看不清,他根本不看琴键,闭着眼睛,绽放春光般明媚的甜笑,彻底陶醉在优美的旋律中,那是放下一切释怀的微笑,我在音乐中开心得手舞足蹈,滑稽得像个傻子。

    但我们在笑!

    你看到了吗?我们在你最喜欢的曲子里欢快地笑!

    你看看他,再看看我,你看我们有多幸福!

    你放心了吧!我亲爱的,你一定在这里某个隐秘的角落看着我们吧,你也在笑吗?

    不要停!尤利安,不要停!让莫扎特的曲子一直弹奏下去,让我们的幸福永远无止境地绵延下去。我们要和所有的困境做斗争,我们绝不轻言放弃,我们肩负着他对我们最后的希冀,走下去!尤利安!我们要一起走下去!

    我张开双臂,仰天大笑,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我又冲过去抱他,吻他,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跳舞。

    “你做到了亲爱的,没有人比我更希望看到这一刻。”

    他眼角发红,却是幸福的笑容。

    他拥我入怀,初夏的暮色,莫扎特的钢琴曲,涌进琴房湿润的湖风,我们缠绵地接吻,一刻也不肯松开。

    那天我们很开心,也很疯狂,后来我们像小孩子一样在湖边奔跑,你追我赶的,到最后累得瘫倒在草地上。我们在夜空下看星星,他教我认星座,可我脑子太笨总是记不住。于是他就说,你总认得月亮吧,无论我们在哪里,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我亲吻他的脸颊,说那我还是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呢。

    他笑意盈盈的,说,那么彼此存在对我们本身就是一种祝福。

    我大声说,那不当然,我们的存在就已经很幸福了!有这么清澈的湖泊,梦幻的紫藤,皎洁的月色……耶和华基于爱赐予我们这一切,就是要让我们幸福。

    他含情脉脉地注视我,再度拥我入怀。

    离假期结束还有三天,1960年5月2号清晨,套房里的电话铃声顿时大作,把在睡梦当中的我吓了一跳。尤利安倒是迅速反应接通了电话,顺势用手捂住了我发出哼哼唧唧声音的嘴巴。

    我睡眼惺忪看到黎明微光当中他坐起后的剪影,脸色越来越冰冷,侧脸的线条都变得凌厉起来,他微微点头,说:“知道了。”

    随即他挂了电话,起身开始穿衣服。

    “发生什么了吗?”我撑起身子迷迷糊糊地问。

    “嗯。”他轻轻柔柔地回复我:“好日子到头了。”

    “什么意思?”我睁大了眼睛。

    他走过来抱住我,贴心地解释:“一架美国洛克希德u-2侦察机在昨天飞到苏联本土上空,已经被击落。亲爱的,过段时间你有的忙了。”

    我一愣,难道这就是理查德说的,矛盾爆发的时刻?

    总之我们匆忙地结束了旅行,分开回到了东柏林。果然,时局开始紧张起来,美国人声称那只是架氧气系统出问题的天气调查飞机,在飞入苏联上空时驾驶员鲍里斯早已死亡,乃是自动驾驶的失误。而苏联一方,根据赫鲁晓夫的在7号发表的言论,被击落的鲍里斯还活着,甚至将要在苏联蹲大牢。

    这下两方算是撕破脸皮了,这还没完,15号苏美巴黎峰会上,赫鲁晓夫要求艾森豪威尔道歉,可那位硬邦邦的五星上将出身的总统才不会向这个喜爱玉米的“西伯利亚农民”道歉,于是我们的赫鲁晓夫同志一气之下离开了会议,留下美国人在风中彻底凌乱。

    唉,只可怜夹在中间的德国,我在史塔西大楼里无奈望天,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搞不明白,但仍要硬着头皮去做。苏联军方和克格勃马上就下达了最高指令,为保证国民安全,开展全面的清洗活动。尤其是处于冷战前线的柏林,乃是重中之重。

    期间和尤利安见了一面,他整个人都要被埋在堆成山的公务里。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体又要被累垮,可我也来不及心疼,谁知道还有多少个间谍在等着我。杜恩早就开始摩拳擦掌了,我却意兴阑珊。

    理查德在我心里留下的话就像一把铁锹一点一点挖掘着,想挖出我那最原始也是最真诚的欲望。我长叹一声,蹲在13号大楼旁的阴影下抽烟,被路过的米尔克狠狠踢了一脚。

    “我们的穆勒副处长还没睡醒呐,纳税人交的钱就是让你蹲在这里发呆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还他几句,他就如风般离去。这个死神经病又把对苏联人的气出在我身上了。唉,这人……

    我站起身回到办公室,招来手下的警长们,逐一分配任务。然后自己也检查装备,加入杜恩手下的特遣队一起行动。果不其然,东柏林简直成了个贼窝,别说cia和mi6了,甚至还混进来几个摩萨德(mossad),这些犹太人追杀当年的逃亡纳粹分子有一套,在西柏林执行完任务后又来到东柏林搅得一团糟,顺势还搞进了卡尔斯霍斯特,这些神秘分子抓又抓不住,极为混淆视听,把我耍得团团转。

    一次让因为摩萨德的捣乱让一名mi6侥幸逃脱后,返程路上碰到了一名高级克格勃,他对我的鄙视毫不掩饰,然而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东柏林北郊的垃圾处理厂内。以色列人搞情报永远像在打仗,永远处于战争状态,不择手段。看来这名克格勃对他们还没有清晰的认知。

    然而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临近八月,我们在一次紧急清洗行动中逮住了一名cia特工,由此顺势去追捕他的专线联络员——另外一名特工。这是克格勃透露给我们的情报,说是需要我们的帮忙。话都说了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于是由我亲自带队去围剿那位听说厉害的很的特工。

    那名特工在我们的全力追捕下逃窜得有些慌张,似乎乱了脚步。没想到等我和杜恩火急火燎赶过去后,居然发现是弗兰克。

    于是当他看到是我持枪带队走过去时,那张漂亮的小脸居然对我明媚地甜笑,眨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我。

    我自然明白这笑容里面蕴含着什么。

    “该死,你的唐纳德呢?!”我压低声音只身上前。

    这是一处废弃的工厂,间谍们最爱的地方。他站在厂房内昏暗的角落里,仿佛被黑暗吞噬,直到我走近才能看清他。

    他亮晶晶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声音轻飘飘,佯装无所谓地说:“死了,就昨天。”

    我持枪的手颤抖几分,走近才发现这个咖啡卷毛男孩儿身上全是血,说不清是他的,还是唐纳德的。不知为何,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难受,他们虽然是我的敌人,却又不是我的敌人。是否是敌人只在乎时局,在于美苏两个大国之间的态度,而就我个人来讲,和他们有什么恩怨呢?何况,这两人还救过我的命,被我吓坏过好几次。

    “喂,放我一马吧,我现在还不能死。”弗兰克依旧笑着,笑容里却难以抑制地渗出悲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怀表,委屈巴巴地说:“我还得帮唐纳德把这个怀表送给他在英国的妹妹。”

    我的手已经颤动到不行,要是把他扣下,他必死无疑,放了他,我个人逃脱不了审查,也许还会给尤利安造成麻烦。可他那副模样,丝毫叫人狠不下心。

    我正犹豫之际,就听见嗖的一声,弗兰克一声惊叫,腿部中枪朝前一栽,我慌忙扶住了他。然而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又是几声枪响,噗噗噗地到处乱打,有一枚甚至贴着我的大腿擦了过去。这还能考虑弗兰克?我自己都要在这里玩完了,我慌忙大声叫我自己的队伍,不久后枪声才停下。

    趁来人走进厂房内前,我推了一把弗兰克,低声说:“快走!”

    弗兰克讶异地看了我一眼,也没做任何犹豫,扔下一句谢谢就逃窜而去。我倒在地上抚着大腿疼的呲牙咧嘴,等来人走近时才发现是一支克格勃小分队。

    我先声夺人:“喂!你们乱开枪的啊!让我的猎物都给跑了!”

    为首的克格勃中尉眼里射出一道寒光,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吗?大名鼎鼎的穆勒副处长连一个穷途末路的美国佬都搞不定,您说,是您业务能力有问题,还是您的态度有问题呢?”

    “那你朝我开枪又是什么意思呢?你是想要我抓到他,还是想要我放走他?”

    克格勃中尉耸肩:“我可没想朝您开枪,谁知道这黑漆漆的您和他站得那么近?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好啦穆勒副处长,我知道我没资格在这儿询问您,误伤您是我的不对,我想皮托夫拉诺夫上校会亲自慰问您的。”

    中尉扬起高傲的头颅转头就走,走了没几步突然停下来,阴恻恻地回头笑道:“对了,您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设了好几个包围圈吧,那个叫什么弗兰克的,现在应该去见他的上帝了哦。”

    我脑子嗡的一声,顿时如坠冰窟。怔怔望去弗兰克逃走的方向,闪耀一片熊熊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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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该侦察机被击落事件为历史真实事件,史称“u-2危机”。

    摩萨德(mossad),以色列情报机构,与克格勃,中情局,军情六处一同被称为世界四大情报机构,最为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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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chapter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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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甫根尼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我从恍神当中惊醒。

    “莱茵啊,你说你是不是来这里也太勤快了一点。”

    审讯室里,叶甫根尼饶有意味地抿了口红茶,灯光下的他煞白煞白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和变形,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十分醒目,怪可怕的。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但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追的是弗兰克已经够巧了,追弗兰克的时候克格勃突然冲出来胡乱开枪,开完枪后就出现指责我立场有问题,然后那几个包围圈其实早就存在。

    看来围堵的不止弗兰克啊,就算我当时不准备放过弗兰克,想必也会有一些“意外”发生让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弗兰克逃走吧。

    我抬眼迎上叶甫根尼狡黠的目光,疲惫地笑了笑,说:“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我腿疼得很。”

    叶甫根尼撇了撇嘴,放下了手中的红茶:“怎么说呢?小莱茵,我可不愿意怀疑你的立场有问题,但大家都看到了,弗兰克·罗利特身受重伤还能从你手下逃走,要不是咱们在外面留了一手,这条大鱼可就溜走了。亲爱的,你总得给我们个交代吧,大家可都知道你把咱们克格勃第二总局的那一套全都学到了手,实力可是相当强悍呐。”

    他这话说得完全不留余地,就差把“叛变”这词儿安我头上了。我自知理亏,虽然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个局,然而我在局里确实也中了招儿。我只能嘴硬说是自己实力不济,在火拼中乱了阵脚,不小心让弗兰克逃走。

    叶甫根尼只是含笑听我讲,一副“你就狡辩吧”的神情。

    “好了小莱茵,多说无益,本来你是阿兹雷尔将军的人,我们不能轻易动你,但这次在这种局势下你的举动实在有点过火了,任何出格的行为都要有所偿还,我想你是理解的吧。”

    他和颜悦色地说出审判的话语,我只能老实点头。

    “那好。”叶甫根尼站了起来:“喏,因为我们是朋友嘛,何况你也是史塔西的中高层,自然不会让你受苦的。”

    他慢悠悠地说:“拘留你一个月,总没意见吧?”

    我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叶甫根尼根本没理我,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而我,堂堂的东德国安部总侦查局反间谍侦查处副处长,当晚就被关进了克格勃在卡尔斯霍斯特的一号监狱里,即将迎来每天三次雷打不动的询问和审查,必要的时候还会用上一些特殊手段。

    我真的是叫苦不迭,这他妈的上哪儿说理去。然而这还不是最让我烦心的,多年以来的情报工作让我敏锐地感知到这事儿其实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尤利安去的。要知道苏联高层的政治斗争一直都非常强烈,尤利安和萨沙曾经报复性地清除了那么多异己,如今萨沙不再,当初的仇恨快要到了反噬的时刻。

    只希望尤利安能够把持住,不要管我这档子事儿,熬过这个月我还能有信心的。但凡他做出什么动作,有些帽子就要扣到他的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