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料,整整一个星期,我被折磨得精神都快失常,各种测谎仪都用上了。在一次迷迷糊糊中,我看到牢门打开,索尼娅走了进来。

    她命人离开后,把我抱了起来,从怀里掏出几粒药片,快速喂进我的嘴里。然后在我耳边悄声说:“莱茵,再忍忍,他不能动作,你明白的吧。”

    我艰难地点头,把那神经安抚药物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谢谢你,索尼娅。”

    索尼娅心疼地抚摸我的脸,喂我喝了点水,说:“等审查结束我第一时间把你接回去,不只是你,他快受不了了......”

    我心痛得不行,抓紧了索尼娅的手:“这是个陷阱,千万别上当。”

    索尼娅苦笑,爱怜地望着我,轻抚我紧拧的眉头。

    “我们哪里不知道......可你在这里受苦,他又怎么能心安......”

    很快索尼娅便松开了我,起身朝牢房外走去,我睡在铁架床上有气无力地目送她,要知道她能来这里也是以身犯险。我的好索尼娅......我沉沉睡去,努力积存体力应对下一次的审查。

    期间索尼娅再来过三次,喂给我吃的药剂数量一次比一次多,最后一次甚至抱着我低声啜泣了起来。整整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克格勃的手段可见一斑。

    当然得不出任何结论的,叶甫根尼心知肚明,不过直到我被释放的那一刻我也搞不清楚叶甫根尼到底在其中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执行者?还是谋划者?要知道他是东德所有克格勃的头子,在某种程度上是能跟尤利安进行暗中抗衡的。然而他们之间又有什么矛盾呢?尽管尤利安曾经为我对他动过手,但那种矛盾在他们这种层级的人物中不值一提。

    我这个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被索尼娅接上车后就径直来到了白色宅邸。

    索尼娅把我扶到三楼琴房,推开门后我自己走了进去,尤利安几乎是一见到我就把我抱在了怀里,失而复得般地颤栗着。

    “怎么你也瘦了。”我掐掐他的腰。

    尤利安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里,长舒了一口气。

    “对不起,莱茵......”

    我们缓慢地躺在了沙发上,他心疼地吻我,喂我吃药。

    “早就准备好了,对你的恢复有好处。”他一遍遍抚摸我的头,生怕我不在了似的。那深陷的眼眶,消瘦的面颊,可见这个月他也没怎么好过。

    “很担心我吗?”我忍不住再次亲了亲他,瞧那迷离的泪眼,殷红的唇瓣,这副脆弱的模样既让我心疼,又让我心动。

    莱茵你这个色鬼真是没救了......

    “担心得快要发疯,恨不得用坦克把那座监狱都给平了。”他伏在我肩上轻声说,就像撒娇似的。

    “那可不行,我还在里面呢!”我打趣他:“坦克也会把我一起给轰走的。”

    我贪婪地吸吮他的唇,甜丝丝的舌尖让我的精神可以快速恢复。

    “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好久好久,一个月的审查算什么?”

    他抬起头深情地凝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

    我需要什么弥补呢?我什么都不需要,因为加之在我身上的每一份痛楚都会在他身上无限放大,可我能缩在他的怀里寻求荫蔽,而他却只能咬牙抗住。

    “那么,你知道是谁设这个局的吗?”我在他怀里问他。

    他轻柔地抚摸我的脸,目光怔怔的,随即莞尔一笑,说:“不是任何人,却也有可能是任何人。”

    “什么意思?”我没明白,撑起身子问:“他们想让我的立场有问题,然后牵连到你。”

    “没那么简单,他们更多的想要看到的是我对你的态度。”他再度把我拥进怀里,沉默地思考起来,良久,他说:“莱茵,我不愿意告诉你太多,因为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我点头,要知道当初我也是这么对安迪说的。因为知道了也对抗不了,反过来还会被探寻为何会知道的原因。

    “他们这一次把手伸得太长了,我想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他声音冰冷起来,眼睛也隐现寒光。

    “你有把握吗?”我担心地握住他的手:“我是真的没关系。”

    尤利安轻抚我的脸,甜美地微笑:“当然,总得让他们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而后他带我下楼,安索洛夫老同志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索尼娅的表情始终很凝重,用餐后她和尤利安在二楼办公室里交谈什么,出来的时候眼角发红,一副气冲冲的模样。然而在看到我时神色又缓和下来,只叮嘱我好好修养身体便离开了白色宅邸。

    或许,现在索尼娅得替补上萨沙的位置了,我猜。

    几天后,在史塔西高级疗养院里进行精神康复治疗的我接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当初围剿弗兰克并且妄想栽赃我的克格勃中尉的尸体被发现在东柏林的一条下水道里,看手法似乎是美国人干的。我心下一寒,心知这肯定是尤利安的手笔。

    一个克格勃中尉,就那样惨死在肮脏污秽的下水道里,听说尸体千疮百孔,死前似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我不禁打了个冷噤。

    在我被拘留的这段日子里,美苏之间的对抗愈加强烈起来,东西两德夹在其中气氛也变得十分诡异。明显东德与苏联之间产生了矛盾,而苏联老大哥这一次的态度十分强硬,东德社会统一党根本扛不住那样的压力,只能悻悻低头。

    米尔克简直烦得透顶,就连当初抓间谍抓得兴致冲冲的杜恩都有点吃不消了。

    “你看,这种强压下有多少人每天逃离东德。”杜恩指着一张拍摄东西柏林边界线的照片,黑压压的全是人,还都是东德人。

    “他们越是强压,人就越要跑,人跑得越多,他们就越心慌,施加更多的压力。”杜恩老成地叹了口气:“况且西方总是在这边煽动捣乱,每年跑过去将近一百万人,大量人才都流失到西德,可我们却毫无办法。”

    “或许苏联该放手让东德自己来管控。”

    杜恩轻笑一声,说:“可那两位却不知为何达成了共识,听说乌布利希总书记还赞扬赫鲁晓夫对待柏林地区的态度呢!”

    我哑然到不知该如何回答,柏林地区始终是这两位的心病,西方联盟丝毫不肯放过对西柏林的占领,让他们的“自由柏林市”成为梦想。毕竟苏联一直想完成东德对东柏林的统一,从而使西方国家在西柏林的态度乏力,并最终让西德别无选择,只能退出柏林,让世界都承认东德是一个自主国家。

    据说赫鲁晓夫指导柏林政策时事必躬亲,守口如瓶的态度让克格勃的各级官员都极不愿意从海外辖区向国内传送任何可能与赫鲁晓夫观点相左或是看起来像是点评他处理柏林事态方式的报告。不仅是克格勃,就连表面上掌握执行政策权力的苏联驻东柏林大使米哈伊尔·佩伏金也是如此。

    我想起尤利安深夜忧虑的神情,作为在东德军管会的最高司令,驻德军队军权的掌控人,政策的实际执行人,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苏联对东德的各种政策都是直接由中央派发的,他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当然,这都是我们这些小人们根据明面上的推测罢了,政策一天一个样,谁也不知道那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许别人能懂,但我承认自己在这方面脑子不够用。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坚定立场,保住小命,可不能再让人随便拿捏去对付尤利安了。

    只是每晚深夜,轻抚他日益消瘦的面庞时,我心里就难受得紧。仿佛有什么从心里一点一点流逝,抓也抓不住,这让我惶惑不安,总是情不自禁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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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接下来冷战到了非常关键阶段,所以对局势有较多描写,对剧情是有作用的,可千万不要嫌枯燥哦~

    第105章 chapter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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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又想撒娇了?”他被我弄醒,睁开眼睛看我。

    我正想顺势撒娇,突然意识到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叹息一声,我伏在他暖烘烘的颈窝里。

    “我总觉得很不安。”我抚摸他的胸膛,感受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轻抚我的头发,轻声说:“嗯,很正常,目前的局势的确不明朗,甚至可以算得上糟糕。”

    “我并不在意这局势如何,因为在我看来这一切的对立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只害怕会和你分开。”

    “怎么会呢?”他亲吻我的额头,安抚我说:“只要我屹立不倒。”

    “可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想着在扳倒你!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亲爱的,你越来越瘦了,你压力很大是吗?”我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说:“照这么下去,我真害怕你生病。”

    “我哪有那么脆弱。”他轻笑出声,暗夜里可以看见微笑的轮廓,镌刻在隐约的月色里,美得一塌糊涂,“再说,柏林这边越乱,对我们有好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毕竟我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

    “也就是说,现在少不了你咯。”

    “嗯。”他轻轻点头,我突然很开心,在他脖子上咬了两口。

    纷繁复杂的局势下,我们就像在风雨中寻找山岩缝隙的鸟儿一般,把隐秘的爱恋小心藏在晦暗的角落里,朝外迎接狂风暴雨,朝内贪恋爱的甜蜜。有些事情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或许我应该表现得更加坚强一些,不要让患得患失的情绪影响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与幸福。

    “睡吧亲爱的,明天我还要早起。”

    他翻了个身自后把我抱在怀里,这老夫老妻的口吻弄得心里酥痒难耐,幸福得快要升天的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忧伤。

    因为立场曾受到苏联怀疑,尽管米尔克根本懒得管我这趟子事儿但还是不得不给我做出暂时的停职处理。

    “半个月,好吧,你也可以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米尔克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脸的不爽:“本来人手就不足够,唉!”

    我耸耸肩:“这能怪我吗?”

    米尔克翻了个白眼:“莱茵啊,你呢,当特工技巧是足够了,就是脑子跟不上,虽说比以前有了长进,但还是不够啊!”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笑,说:“不过这还真不能怪你,谁玩得过那帮子人?就是我有时候都觉得力不从心。”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将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

    “出去吧,对了,有些事情不要多想,想多了就会让你的行为不自然,不自然就会被人抓住把柄,你懂我的意思吧。莱茵,虽然史塔西并不能给你足够的护佑,但作为朋友,我就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还想继续在有些事情上坚持下去,那你自己就得足够强大,这种强大并不仅指你个人技巧或者头脑,更是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明白吧?”

    他的表情罕见地凝重与严肃,我紧抿嘴唇,郑重其事地点头。

    “明白,谢谢你,米尔克。”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整个柏林,1960年8月30日,东德宣布了对西德的旅游管制,强压逃亡西柏林的难民人数。一个月后,1960年9月30日,西德正式废除与东德的贸易协定,这令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别说我们了,听说赫鲁晓夫都惊讶到不行。所有人都意识到,如果东西两德的贸易往来被切断,东德将遭遇巨大的经济损失。

    而这场闹剧很快就在12月结束了,新的贸易协定已经起草。而期间美国的大选也也在11月接近尾声,肯尼迪已有获胜之势。

    在这两个月里,我去了勃兰登堡州的乡下疗养院里探望菲利普和安迪,他们在那里过得很不错,菲利普手把手地教安迪怎么射击,还教他格斗术,听说在某次一位美女护工遭遇陌生醉酒男人的袭击时,安迪以孱弱的身躯将那名壮汉放倒,成功解救下了美女护工,圆了他以前相当个小英雄的梦想,也顺便收获了爱情。

    我和菲利普坐在疗养院的欧式长廊下抽烟,看安迪和他的女友在玫瑰花园里嬉戏,两位年轻人脸上挂着幸福快乐的笑容,让我好不羡慕。但一想到自己其实也曾拥有过这样的时刻,便也觉得心满意足。

    我怅惘的眼神被菲利普抓住,他含笑问我:“快十年了吧。”

    “嗯?”

    “你加入史塔西,快十年了吧。”

    我轻声笑了笑,说:“是啊,我都老了。”

    “还年轻呢。”菲利普摸了摸我的头:“想当初第一次出任务时你还为了你的朋友和同事打架,结果被一脚踢得老远,可现在却是史塔西最厉害的特工。十年啊,能改变一个人太多了。但有些东西,仿佛一辈子也无法改变。”

    “比如说?”

    “比如说你的善良,莱茵,你已不再纯真,但我很庆幸,你依旧保持着你的善良。多年前,你刚来到史塔西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苏联人派来的。后来知晓后跟蔡塞尔部长闲聊时,他却说,你是谁派来的不重要,因为很多事由不得你做主,当时我就有预感你可能已经牵涉在一些阴谋当中了。而使一个好人变成坏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狠狠地伤害他,揉碎他那颗善良的心,让他再也找寻不到当初的自己。我曾经担心过,你会不会迷失在一个又一个的阴谋里。”

    他浅浅地笑,慈爱地看我:“但后来结果证明,他们并不能改变你,而是你改变了他们。或许人本身还是向往美好的。”

    “或许也只是我脑子太笨,不到最后一刻始终不能猜透,想弄我都没招儿。”我傻里傻气地笑,心里却是一阵阵怅然。

    “你可不笨,小莱茵,智慧并不仅仅在于计谋,而在于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菲利普说完朝摇椅一躺,目光悠然飘向阳光遍洒的玫瑰园,甜腻的香气蒸腾在微风中,我含笑望着安迪他们,突然觉得世界好不真实。

    我杀了那么多人,可大家依然都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

    实在是有够魔幻。

    12月的时候,柏林地区的紧张只增不减,1961年快要到来,犹记得去年这时美苏两国之间的交好,而现在却降至冰点。工作日时卡尔斯霍斯特的司令部大楼总是灯火通明,有时候我坐在车里遥望这栋灰黑色极具现代主义风格的大楼,只觉得喘不过来气。

    它就像一个冰冷的牢笼,将我深爱的人困在里面,可他又不得不在里面,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属于那里。破笼或许会获得自由,却在自由的同时失去一切庇护,他将殒身,而我也会随他而去。

    我趴在方向盘上,怔怔地看那一排排规整的,透着森白光芒的窗户。就像眼睛,它们也在看着我。

    仿佛这个世界都在看着我。

    突然一排军车驶过,我敏锐地看到几张熟悉面孔,居然是克格勃们,我赶忙将车开到另一边,然而还是对上了车队中间高级伏尔加轿车里的叶甫根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