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这些事情在世界各处都会发生,所谓的对抗,到底在对抗什么?一群人对抗另外一群人,收获了什么?国家的威望?名声?可那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多么可笑,因为一道铁幕,一堵墙,无数普通人的一生都被改写,被迫与爱人和亲人相分离,而相见却遥遥无期。

    很多人都会讲大道理,可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尽管已经人到中年,却不如少时清醒。我越发感觉迷茫和荒谬,心理状态就直转急下,理查德建议我去报考医生执照。

    他说,你总得找点事干。

    也许他说得对,后来我才明白,我19岁时被关在地下监狱的那段日子尤利安逼我看书,被迫叛逃的那几年他要我去救乔治,无非就是想给我找点事干,人不找点事干很容易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对于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我来说无比危险。他很早就看清了我,看到了我的怯懦,也知晓我的执着。

    于是我开始考医生执照,那一年,1975年,理查德已退休,时常还会辅导我的学业。

    我也不再和他吵架,尽管尤利安的消息又断了,但至少我有了考医生执照这件事。

    这件事又拴住了我的命。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我结束考试后回到公寓,理查德坐在一片黑暗中,当我开灯时,发现他正在哭泣。他很悲伤,我从未见过他那么悲伤。

    他说,莱茵,你的父亲,兰德尔去世了。

    我瞬间大脑充血,请原谅我吧,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忘记缅怀我那去世的父亲,而是在想,万一我和理查德一样,悲惨到至终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怎么办?

    我嚎啕大哭,嘴里竟喊出了“尤利安千万别死,再多等一等我”这种话,理查德前所未有地发了脾气,快六十岁的人抄起家里的棒球杆狠狠打了我一顿,他说他这是为我父亲打的,也是为我打的,他骂我不争气,说我要是早听他的话也不至于沦落现在这个地步......

    打完我后他又抱着我哭,说他对不起我的父亲,对不起我,从那天开始,理查德的身体状况就急转而下,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他的瞬间苍老让我意识到原来他的命也是拴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这该有多么危险。

    1977年,坐在花园里休养的理查德突然对我说,克格勃对我的追杀结束了,只要我不踏入苏联以及其管辖内的国家,我就是安全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看我,目光落在花园中摇曳的矢车菊中,说,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

    没有克格勃再追杀我了,可我依旧不能回去,依旧是苏联板上钉钉的“头号叛逃分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放弃了对我的追杀,可我早已麻木到不再抱有探寻究竟的好奇心。

    十六年,我被追杀了整整十六年。

    和他也分开了十六年。

    恍然如梦。

    后来我告别理查德,回到了西柏林。自此我便住在维克多少校的公寓里,开办了自己的诊所,成为了梦想中的“穆勒医生”。

    当我第一次拿起手术器具,挽救病人生命时,有那么一刻,仿佛萨沙就站在我身边。

    他笑着,注视我,并不说话。

    但他给我很多信心,让我相信自己的确有那个能力。

    萨沙,萨沙......我的萨沙......你看到了?

    那堵墙,那堵横亘在东西柏林,将我和他分开的那堵墙……

    闲暇时我时常走在柏林墙下,抚摸那冰冷的墙体,萨沙,你说当时尤利安建造这堵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他亲手建立了一堵把我和他分离的墙,他那时就知道我们会分离这么久吗?他是如何咬牙把这堵墙建造起来的啊......

    我知道自己是个奇怪的人,但奇怪的不只是我,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柏林墙下痛哭,思念另外一边的人,我并不独特,我只是这个荒诞年头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萨沙,萨沙,你听到我在哭吗?

    你不是说,你是一阵风,一道月光,永远在我身边的吗?

    大概因为情绪持续低落的原因,1980年,我终于病倒了,诊室里的护士小姐凯瑟琳照顾我时,听到我在迷迷糊糊喊着许多名字。可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得,善良的她只能到处去打听。或许是因为她太过随意去打听一些不得了的大人物,终于吸引了一些目光。于是在那年年末,我的病床前来了一个人。

    他把我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莱茵啊,这么多年,你究竟去哪里了?我的莱茵.......

    我们竟然都老了啊,莱茵.......

    那天米夏在我病床前守了我整整一夜,还偷偷叫来史塔西的高级医生为我治疗,跟随医生悄然前来的还有已是反间处处长的杜恩,金发少年如今也是满面沧桑,在我面前落泪不止,拼命抓住我的手亲吻。

    他说这么多年没有一刻不在想念我,想找我却又不敢。可我的杜恩,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伸出手抚摸他柔软的金色头发,就像回到当初那次抓到弗兰克时我们在史塔西医院的那一回,他对我说,他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是的,你做到了。追杀我的从来只有克格勃,史塔西居然全无动作,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根本不配合克格勃的行动。

    旧友的相会让我的身体渐渐好转,此后他们俩便常来偷偷看我,甚至有一回,我在停在公寓外的一辆高级轿车内,瞥见了米尔克的身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我沉默流泪。他的头发全白了,我微笑向他挥手,他再也无法忍住情绪,转过头去抹泪。

    于是我就这样在西柏林生活,日常做我的穆勒医生,空下来时就去柏林墙下散步,偶尔与旧友见面,身体和心灵渐渐好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在慢慢看开,所以说,时间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可我知道,时间无法抹去我对他的感情,对他的爱与思念只会与日俱增。

    只是我不再悲伤了。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生出了白发,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淡淡的金色。让我想起尤利安的那一头近乎于银色的金色头发。我至今怀念那绸缎般的触感,我曾抚摸了无数遍,亲吻了无数遍。

    如今科学日新月异,我将常带在身边的他们的照片重新洗了很多张,摆在家中的客厅和卧室里,尤利安永远在紫藤花下微笑,在白色房子前思念我,艾伦和萨沙看起来很幸福,那个时候他们都很年轻。

    可我却老了。

    可是老年人也有老年人的好处,至少面对很多事情都可以泰然处之。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犹记得那天我一早醒来,街道上哄闹得不行,凯瑟琳毫不避讳地就冲进我这个老年人的卧房里,三下两下帮我穿好衣服,拉着我就跑到了勃兰登堡门下。

    看啊!穆勒医生,看啊!她激动得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在人群中,两颊通红,蜷发跳跃着阳光,让我想起了索尼娅,也让我想到了另外一名“凯瑟琳”。

    她欢呼着,随着人群欢呼,柏林墙被推到了!德国要统一了!

    穆勒医生!你可以回东柏林了!

    不,是我们终于回到柏林了!!

    1989年11月9日,他亲手建立的柏林墙被推倒,我仿佛成为了年轻人当中的一员,跟着他们欢呼,奔跑向勃兰登堡门,奔向菩提树下大街,大声欢笑,大声歌唱!

    第116章 chapter 116

    =============================

    时隔28年,我再次站到了少时生活的那片街区。真令人不敢相信,我的那处公寓还在,陈设居然一点都没变。当然,这都多亏了米夏。无数次他一个人来到我的公寓里怀念不知在何处的我,到最后自己掏钱把这处被拍卖的公寓买了下来。

    他相信我总有回来的一天。

    德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史塔西解散了,这个被全德国人唾弃的情报机构终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鲁斯彻斯特103号大楼也被改造成史塔西博物馆,每个东德人在路过时都会投向深深厌恶的一眼。

    而我站在外面,却只有怀念。

    你看,那是13号大楼,无数次我在天台上无奈望天,感叹什么时候可以脱离这一切。可当我真正脱离后,又无比想要回来。

    可等我再次回来时,它却不在了。

    一切都改变了。

    米尔克和米夏也退出了政治舞台,他们终于用不再扮演敌对角色,共同隐居在勃兰登堡的乡下,我时常去探望他们。当然,我也和安迪见了面,他很幸福,儿孙绕膝,昔日的金发少年已经被人唤作“外公”。只是我的菲利普警长,已经在几年前与世长辞了。

    我坐在他的墓碑前,喝了很多酒,和安迪哭成一团。安迪告诉我,菲利普警长去世时还挂念在外逃亡的我,他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再次回到了耶和华的怀抱,嘴里不住地祷告,竟是祈求我的平安。

    我不住抹泪,随后安迪邀请我去他家用餐,他有一个温馨的家,很幸福,让我也很幸福。临别时,他抚摸我胸前的耶稣十字架,再次靠在我肩上哭了出来。

    我知道他在想念他,因为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于是1990年秋天,我在早已把我当成父亲一般看待的凯瑟琳的陪伴下,来到了德累斯顿的geheimnis,这里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么隐秘的小村庄了,高速公路修到了这里,经济快速发展,旅游业成为了这里的支柱产业。

    “多美啊!穆勒医生,你怎么知道这么美的地方呀!”

    凯瑟琳穿着漂亮的碎花连衣裙,在易北河畔的花丛中跳起舞来,阳光下她就像一只小精灵,我看着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是啊,我怎么会知道这么美的地方呢?

    我遥望深沉的山峦,沿着小路缓步慢行,最终,我看到了那处橡树下的石屋。石屋里走动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在对一位年迈的老妪说些什么,我在震惊中快步走过去,以为自己见到了他。

    可当我看清时,才发现不是他。

    是啊,怎么可能是他。

    我真是老糊涂了。

    年轻医生疑惑地看了看我,转过头去继续和病人说话。但突然,他又转过头看我,紧紧盯住我,良久,他最终从诊室里走了出来。

    “先生,您在流泪。”他贴心地递给我一方手帕。

    “抱歉,我......我只是在怀念一个人。”我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年轻人温柔地笑,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讶异地看他。

    他点点头,神色缱绻地说:“那个人曾在这里救死扶伤,为我那从树上摔下来的妹妹悉心治疗,可在某个枪声四作的早上突然消失,然后......”

    “然后是您,告诉我他去了一个名叫苏兹达尔的地方。”

    他深深凝视我,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住脸哭泣起来。凯瑟琳连忙跑了过来,扶住我有些生气地对年轻人说:“你跟他说了什么?他年纪大了,可受不了刺激!”

    年轻人脸色瞬间红了起来,眼睛却再也没离开过漂亮的凯瑟琳。

    那天下午,他和凯瑟琳一起陪我爬上后山,穿过湿润的森林,满是浆果的灌木丛,我站在山顶,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再次见证了geheimnis的落日。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落日。

    回到柏林后,凯瑟琳便和那位年轻人交往起来,1991年的6月,他们在我的见证下成婚。我不禁感慨这传承和缘分,在婚礼上不住抹泪。

    1991年平安夜,米夏邀请我去勃兰登堡和他们一起度过,那天我和米尔克还有米夏一起举杯庆祝,在问到有什么愿望时,我满眼是泪的说,如果耶稣还能听到我的呼唤,请让我早日见到尤利安。

    会的,他们相视一眼,说,一定会的。

    可没想到亲爱的耶稣居然这么快就给了我回应,几乎在第二天,也就是圣诞节半夜,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降下了他们鲜红的旗帜,于26号,正式结束了它那传奇的一生。

    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激动的快要晕倒,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就知道!

    我急急忙忙地要回柏林去,米尔克劝我不要太着急,越是到关键时刻,越是要沉着,他嗔怪我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小孩,于是打电话给他的一些旧友,让他们帮我办理进入苏联,不,现在应该称为俄罗斯的入关手续。我激动得拥抱他和米夏,回到柏林等待手续的批复。

    整整半个月,手续才批下来。我终于被俄罗斯政府允许入境,我终于可以再次踏入那片地土。

    1992年一月,我先是来到了列宁格勒,或许不久后又要改名成为圣彼得堡。我在那里四处游荡,走过我们当年走过的路,一边怀念过去,一边寻找他。可是他的身份和信息据说被格鲁乌小心隐藏了下来,想找到他的下落谈何容易?

    我走在涅瓦河边,想起当年我和他闹情绪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我,只能对自己下狠手,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就跳进了涅瓦河,然后自己狼狈地爬起来,发了整整一天的烧。这么想来真是好笑,他,萨沙,我,似乎都对跳河情有独钟。这是为什么呢?

    在圣彼得堡呆了一个多星期,我意识到自己这样茫然的寻找只是白浪费时间,或许我该去格鲁乌总部去问问,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早就不是什么公职人员的身份,还是个前逃亡分子,还想去人家军方情报部打听消息,怕是要在如今的俄罗斯蹲大牢吧。

    可该去哪里寻找他呢?

    没过多久我就会得到答案。

    有那个一个人,他说永远会和我在一起,于是他用一生来履行这个承诺。

    在我来到俄罗斯本土的那一刻,常年从事情报工作的他或许就得到了消息。

    当他站在我面前冲我笑时,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说:“莱茵,你终于来了。”

    漂亮的棕色眼睛并未因为面容的衰老而失去光芒,乔治依旧还是那么精神奕奕,只是因为年轻时双脚的冻伤让他在六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坐上了轮椅,我蹲下身拥抱他,匐在他腿上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