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么喜欢哭。”他捏捏我的脸,说:“像个女人了哦。”

    他依旧不改这样玩世不恭的语气,尽管在苏联生活了这么久,可他的性格一点都没变。但我敏锐地在他目光里察觉出一丝怅然和落寞,那头红色巨兽的瓦解,彻底带走了他的信仰。

    我推着他在涅瓦河边走了很久,聊着这些年的过往,可我们谁也没有提到尤利安,默契般地只谈论彼此,直到日影西斜,离别在即。

    “三十年,在人的一生中好像也不怎么长。你知道爱一个人,却无法给他幸福的感受吗?”

    我怔怔地望向远方,金色的夕阳绵延在天际,很美,有一种忧郁的悲伤。乔治缓慢地扬起嘴角,目光也飘向远方。

    “曾有这么一个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那人以为他不爱他,但他其实最爱的就是他。起先他觉得不能说爱,可等到能说时却一切都晚了。他无法给那个人幸福,于是他也决定不再拥有幸福。”

    他迎向我湿润的目光,笑容很温暖。

    “起初我是为他们可惜的,但现在我却觉得,他们都是幸福的。”

    “三十年,很长了,长到莫斯科下了无数次的雪,音乐厅里演奏了数不清的六月船歌。”

    “可他们依旧在等待彼此,不是吗?”

    我眼泪再也止不住,转过头不让他看到我哽咽痛哭的模样。

    “他总会在日暮时分去往那个地方,没人知道他在怀念谁,而又在等待谁。”乔治温柔握住了我的手,轻声说:“我想,是时候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乔治离开。护工推着他沿河畔离去,夜幕垂落,星辰闪耀,他的背影孤独而寂寥。这些年来他应该也受了很多苦,信仰的崩塌让他再也无法像往日那样继续保持高昂的战斗精神。我想他也一直在尝试联系我,可这对我们来说都并不现实。

    第二天,我径直来到莫斯科火车站,顺着十月铁路去往莫斯科。

    窗外掠过一片片琥珀色的白桦林,在积雪里沉静而温柔地伫立,我在温暖的车厢内不停揩泪,小心掩饰自己的哭声。

    是不是人老了就喜欢哭?还是我这个人本身就爱哭?

    可你看到了吗?白桦林中有两道身影,他们在林中奔跑,欢笑,复又安静下来,牵起彼此的手,回转身来遥望我。他们是很年轻很漂亮的孩子,望着我,很深情,也很忧伤。

    我不敢再看。

    终于,我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马雅可夫斯基广场,柴可夫斯基音乐厅。

    我伸出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我的羊毛手套上,这是个雪天,很美的雪天。

    柴可夫斯基音乐厅掩映在漫天的雪后,就像久远的回忆般模糊不清,我缓步走过去,却不知该不该进去。

    仅仅是站在这里,鼻子就开始发酸,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即将会发生了吗?我真的会在这里等到他吗?看,雪越下越大,他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也会来吗?

    我找了一道树下的长椅坐下身,拢紧了当年他买给我的柴斯特大衣,这些年来我一直舍不得穿,此次来到俄罗斯,便觉得无论如何要穿上,令我惊喜的是,过了这么多年,穿起来竟依旧合身。

    雪似乎小了些,我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些冷,我不得不找跑广场上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热咖啡。我感慨自己还真是老了,换了他就没关系吧。

    于是我继续等待,三小时后,已是下午四点。你看,雪快停了,天边又蔓延起美丽的晚霞,密密实实的橙色穿透云层落了下来,为音乐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多么温柔的色彩啊,我不禁伸出手来,想要触碰霞光。

    慢一点,慢一点……光啊,慢一点落下吧……

    羊毛手套蜷曲的丝线变成金色,我沐浴在温暖的霞光中,不知不觉地陶醉,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厅内居然开始奏响音乐,我猛然惊醒,伴随悠扬的曲调,出神地朝音乐厅走过去……

    “走到岸边——

    那里的波浪啊,

    将涌来亲吻你的双脚,

    神秘而忧郁的星辰,

    将在我们头上闪耀。”

    我用俄语念着普列谢耶夫的诗,泪水汹涌而下……这么多年我根本不敢听这首曲子,三十年啊,三十年……

    一步,两步,三步……我一步一步靠近音乐厅,却突然停了下来。

    仿佛冥冥之中的指引,我怔怔地望向左边。

    下一秒,我哭出声来。

    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银发,荡漾碧波的绿色眼睛,雪中寂寥忧伤的身影......

    目光相触的刹那,我张开双臂,露出世界上最幸福的微笑,大步朝他走去。

    我朝他走去,脚踩零落的残雪,沐浴金色的霞光,伴随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我朝他走去。

    我朝他走去,将热烈地拥他入怀,亲吻他温柔而忧伤的眼睛,抚摸他苍老的面容,我朝他走去。

    我朝他走去,带着三十年的分离与一生不可更改的爱,我朝他走去。

    我朝他走去。

    我,朝他,走去。

    正文完

    by:美岱

    20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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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结局很早就写完了,还有一篇重要的后记,大家记得看。

    第117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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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雪天,俄罗斯下起雪来真是个没完。

    “要来点红茶吗?”我转头问坐在壁炉前看书的他。

    他默然点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脾气,跟年轻时一模一样,我走过去揉了揉他那一头银发,说:“别跟我置气啦你这个老头子。”

    他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孩子气地把书往旁边一扔,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个人大雪天还要出门散步,被我一早抓回来后就跟我置气到现在,也不想想自己年纪有多大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小伙子哩。我给他泡了杯红茶,他又嫌味道淡,果然年纪越大越不好伺候,作为医生我可在小心呵护他的心脏呢。

    这是我们在苏兹达尔生活的第十个年头,最开始我们一起去索契生活了两年,因为年轻时他说要带我去看海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后来我们回到了苏兹达尔,买下了一栋旧宅子,一同生活至今。我看看,现在是什么年头了,上帝,已经是2003年了,那个时候谁会知道我们还会活到这种2字开头的年份呢?

    我们在乡下生活得很安逸,前所未有的幸福,有时乔治也会从圣彼得堡坐火车来看望我们,当然,最常来的是现在已是格鲁乌二把手的阿廖沙啦,当初尤利安下台后,用最后一把力量把他扶持上台,他在格鲁乌当中凭借强悍的实力平步青云,如今已经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他履行了他在战场上向尤利安许下的承诺,一生都效忠他的长官,现在即使早已没有上下级关系,他还是雷打不动每个星期来向尤利安报道。后来和他聊天时我才知道,当初追杀我的克格勃至少被尤利安挡住了六成,而最后放弃对我的追杀,也是尤利安用自己的彻底放权来做的筹码。

    我抚摸我爱人苍老却依旧漂亮的面容,在他软乎乎的脸上吻了吻,他害羞地躲到一边,脸颊又红了起来。

    “我要散步!”他扬起手中的书本,说:“我要散步!”

    瞧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真叫我又喜欢又心疼,近几年他的记忆严重退化,战争时期留下的旧伤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有点阿兹海默症的前兆。作为他的私人医生,只能悉心照顾他,当然,我也乐在其中。

    每天,我都会陪他出门散步,有时候一同步行,有时候我会命他坐到轮椅上。我会对他一遍遍讲述我们过去的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那是我们辉煌却绝望的年代。尤利安听得很认真,但他从不回答我。常年的被监听让他习惯了默然不语,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他总是不开口。

    想起那段被追杀的日子,我就觉得眼睛痛。该死的克格勃特工们总是使用一种辣眼睛的粉末,碰到我就朝我撒,还好我随身带着缓解药剂,这也多亏了萨沙。

    萨沙提前教会我一切,或许他早就预知到我会有这么落魄的一天。

    说到萨沙,我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对我充满了愧疚,愧疚到他不得不爱我。起初他想尽办法把我往尤利安身边送,送到之后又开始后悔让我身处那样一个血腥的世界。可一切都无法挽回,他在痛苦中自戕,最终用生命来证明了对我的爱。

    现在想起来,他真是一个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勇敢的人。我对尤利安说,萨沙没有选择西方世界,他谁都不选,不选美国,也不选苏联,他只是选择了自己。他因为一个想法而走出了第一步,至终都不能再回头。无法挽回之际,他为我们做出了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们俩的安全和幸福。

    听到萨沙的名字,尤利安的眼睛开始湿润,我知道亲手杀死萨沙是他心中无法抹去的痛,尽管他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就会流泪。

    我的尤利安,我的萨沙。

    我也为你们流了好多泪啊……

    我流浪在外,多少个日夜站在墙下,幻想自己能把墙挖出一个洞,来到你们身边。

    可整整三十年,过了整整三十年啊......

    记起柏林墙建起的那天,尤利安亲自开车送我离开,或许那时他就抱着不会再见的绝望心情。

    绝望,谁又不绝望?

    索尼娅如果不绝望,她会在我面前跳楼自杀吗?

    尤利安,你恨过索尼娅吗?她迫使我们分开这么多年。当时我曾恨过她,可我现在不恨她了,她在当时做的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了。因为我们俩,已经昏了头,居然妄想着去对抗那个庞然大物,对抗那个时代。

    那么碾过我们的,只有无情的时代车轮了。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他,推着他走在了通往河边的碎石路上,周围的白桦林变成金色,雪在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被轮椅压出两道浅浅的印痕,我私心将自己的脚印踩在印痕上,仿佛打上某种烙印。

    苏兹达尔的仲秋很美,这么多年我都没看够,怪不得他总是固执地要出来散步。转过这条林荫道,我们来到了河边,我给他拢了拢围巾,整理盖在他腿上的毛毯。

    他看着河水出神,我们很少谈话,这是他常年形成的习惯。

    我将他的手放进毛毯下,他突然转头看我,目光变得疑惑。

    “你是谁?”他问。

    我轻笑,俯身对他说:“我的身份有很多,你想听哪一个?”

    “都想听。”

    我想了想,笑着说:“我是一个医疗兵,是一个街头地痞,是一个将军府邸的清洁工,还是一家医疗诊所的护士,但更多情况下,我是一名史塔西秘密警察,是你在东德的情报线人,是你的私人医生,还是你的地下情人。”

    他绿色的眼眸闪了闪,问:“为什么是地下?”

    我正准备解释那时我们所面临的困境是多么绝望时,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莱茵,这里已经没有窃听器了,就算有,我们也不需要再害怕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眸明亮起来,我意识到他在这一刻回来了,回到那个还记得过去一切的尤利安,我的尤利安,我的阿兹雷尔将军。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仿佛宽慰我:“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恍若回到1950年东柏林的夏天,我19岁,怀着一腔热血揣着把左轮手枪愣头愣脑地去袭击他,结果被关在卡尔斯霍斯特地下监狱里三个月,被他用枪指着念完普希金的诗,眼泪汪汪地问他:“一切都会过去吗?”

    他那时半倚在书桌上,微微侧头,银金色的头发氤氲梦幻色泽,台灯暖黄色光让他看起来很温柔,美得一塌糊涂。

    “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笑着说。

    原来这么多年,他早就给了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