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玉醅邀月共飨,第一杯敬天地玄黄,千金樽不须辞,推杯换盏间,在座闲叙四海风光。”

    夏生的歌声非常清脆,但其中却饱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那些古老的音节自他唇齿间发出,仿佛代表了一个远古的文明正在复苏,笼罩在他身上的明橙色灵光也由此而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这不是圣咏,而只是一首简单的酒令。

    只是因为其跨越了一万年的时间长河,所以显得无比的庄重。

    如果此时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认为夏生疯了,在面临生死危机关头,他不想着如何从众兽的扑杀中突围而出,竟然唱起了歌?

    可偏偏,在夏生的歌声响起之后,那幼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似有些迷惘地转身回头,就这么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原本来势汹汹的万兽也停止了奔袭,目送着夏生慢步朝它们的王走近,一动也不动。

    夏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仰入肚,心怀汤汤,第二杯祭岁月匆忙。人去后,兴未散,再独自饮琼浆,千百个是非壶中量。当年与君挥杯酣畅,道今朝拟醉疏狂……”

    夏生的脚步很轻,也很慢,他的眼中带着怀念与哀伤,声音中带着岁月的沉重,一边哼唱着这首古调,一边走到了那幼兽的身前。

    然后他蹲下身,将对方轻轻搂入怀中,此曲也正好终了。

    “一人一酒唯此一香,当年我亦稚气儿郎。天竟诗才胸中藏,云飞衣衫醺然黄粱,我与我大梦一场。”

    一开始,幼兽还有些抗拒,身体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它便从夏生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或者更准确地说,这种味道并非来自夏生的身体,而是来自于他的灵魂。

    它能够嗅到他灵魂的气息。

    是那么的亲近,是那么的友善,带着一种,泛黄的旧时光的味道。

    作为这方大陆上同为神一样的存在,他们曾经是战友,是朋友,是袍泽,也是兄弟,它的记忆被抹去了,但它终究还是认出了他那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模样。

    虽然它还不知道他是谁。

    也想不起自己是谁。

    好在,在下一刻,夏生便告诉了它,它的名字是什么。

    “帝江,你不认识我了吗?是我啊……”

    帝江?

    这是我的名字吗?

    幼兽的心中有些疑惑,却理所当然地在这两个字当中感受到了久违的亲近之意。

    原来我的名字叫帝江。

    我终于有名字了……

    它喜悦地抬起头来,在夏生的脸上蹭了蹭,之前的警惕与害怕荡然无存,随即又从夏生的怀中挣脱出来,追着自己的尾巴,无比笨拙地跳起舞来。

    看到这一幕的夏生,终于在脸上浮起了一丝和煦的笑容,他知道,这是老朋友表达欣喜情绪的习惯。

    但与此同时,夏生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道道窥探之意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去,随即看到包括沈徽在内的其余十六名少年,以及远在河对岸的胡硕,都正满目震撼地盯着自己。

    于是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又玩儿大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恩德浩荡!

    不得不说,此番夏生所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任他之后再怎么解释,也不可能将此事完全掩盖下去。

    所以夏生干脆对帝江开口道:“你想不想跟着我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闻言,帝江停下了翩翩起舞的脚步,歪着脑袋,显得有些疑惑,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外面的世界。

    见到这一幕,夏生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一万年来,在自己这位老朋友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仅实力境界跌落得厉害,就连心智也退化成了三岁孩子一般,让他心如刀绞。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再次柔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人带进此地,是出于自愿还是被人所胁迫,但你并不属于这里,跟我走吧,外面的天地更加广阔,才是你应该追逐的自由。”

    帝江摇头晃脑地绕着夏生打着转,一会儿蹭蹭夏生的裤腿,一会儿跳到夏生的怀中闹腾着,似乎全然没有将夏生的这番话放在心上。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夏生的这番话对它而言还是太过深奥了,所以一时半会儿它还理解不了。

    但它至少听懂了,这个人类少年想要自己跟他走。

    于是在下一刻,帝江呼扇着它的四只小翅膀,在夏生的头顶盘旋了一会儿,随即一头钻进了夏生的怀中。

    它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也不知道什么是更加广阔的天地,但它至少能感受到夏生的善意,还有一种姗姗来迟的信任。

    作为这片大陆上曾经叱咤风云,雄霸一方的神兽,帝江的境界虽然跌落了,心智退化了,但有一种东西,却是印刻在它骨血中,铭刻在它灵魂中的。

    直觉。

    或者说,那是如同白泽一般的趋吉避凶的本能。

    所以只是在眨眼之间,它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它决定跟着夏生离开这片原野。

    虽然这里有它的很多部下,虽然它一直以为这里便是自己的家乡,虽然这里的世界安宁而美好。

    但它还是决定跟着这个少年去往“外面的世界”看看。

    见状,夏生满目欢喜,却没有立刻带帝江离开,而是笑着又对它说道:“你问问你的这些臣民们,如果它们也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我想,我可以略尽几分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