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家。”邢泱捂心口,压下隐隐的感动,说,“走啦,一起去看看茜姐订了多大的蛋糕。”

    翻云工作室一共五十几号人,宗政茜订了个九寸的大蛋糕,邢泱手持塑料刀弯着腰切了五十多份,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感谢寿星。”范珊珊接过最后一块蛋糕,说,“以前你咋不说你是年三十的生日?我们今年才知道。”

    “没什么可说的。”邢泱无奈地说,“我不爱记日子,茜姐非要过。”宗政茜在年三十捡到他,那天的故事他很多年都没有仔细地回忆了。

    十三年前的冬天,冷不冷他不记得。快到过年的日子,人们以家庭为单位,踏进商场采购年货。邢泱那时候不叫邢泱,他只有一个单字“泱”或者“洋”,一起流浪的小乞丐都唤他“泱泱”。

    泱泱长得漂亮,脑子灵光,对流浪的小乞丐来说,长得漂亮不是什么优点,反倒容易被拐卖,但脑子灵光绝对是保命的优点。泱泱将漂亮的小脸用泥灰涂花,换一身看起来旧但不脏的衣服,宽沿儿帽子、肥大的衬衫、洗得泛白的牛仔马甲、蓝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

    泱泱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他站在商场门口专门盯着购买名牌来来往往的富婆,讨巧地笑,帮人拎包,收点零钱买馒头填饱肚子。

    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招数,凭借泱泱绿汪汪的眼睛居然揽到几桩小生意。他打的主意当然不止那么简单,卖苦力赚钱,一听就不是泱泱的风格,他想着多积攒些口碑,最后找个冤大头捞一笔大的。这些富婆身上的任何一件首饰,转手卖掉就够他吃一个月,他只需要多卖乖讨巧,接近一个看起来好骗好欺负的年轻女人。

    第一次他成功了,偷到一个gui的包,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没有满足于只偷一个包,他想多囤几个一起卖掉。

    第二次他换了个偏远的商场,贯彻上一次的套路,先帮几个富婆拎包,然后找机会下手。

    结果好死不死,他踢到了铁板,宗政茜看上去温温柔柔,动起手能打三个泱泱。

    宗政茜一个箭步追上泱泱,拽着他的领口摁倒在地。泱泱第一反应护住脑袋,他满脑子是大不了进派出所蹲几天,反正他年纪小,警察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然而宗政茜不给他进局子的机会,她单手拎着泱泱丢进汽车后备箱,泱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富婆不会有什么特殊爱好吧?!

    宗政茜描述她捡到邢泱的那一晚,十二岁的小男孩眼珠瞪得像铜铃,一副生无可恋要跳河的表情,可爱极了。

    这个富婆果然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癖好,泱泱握紧裤腰带站在浴缸中。

    “脱掉。”宗政茜说。

    “不要。”泱泱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不脱也行,你自己洗干净。”宗政茜说,“窗户我已经锁好了,你哪儿都别想跑。”

    “我错了,我再也不偷了。”泱泱可怜兮兮地低头,“我再多赔给你一个包,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好。”宗政茜笑着说,“洗干净,我在外面等你。”

    迫于淫威,泱泱不得不洗干净脸,穿上宗政茜在商场现买的小睡衣。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居然买了个印着圆胖柴犬头的睡衣,和一双装饰柯基耳朵的毛绒拖鞋。

    “真可爱。”宗政茜对小乞丐上下其手,捏捏脸颊揪揪耳朵揉揉脑袋,“过两天带你去办手续。”

    “什么手续?”泱泱警惕地问。

    “进我家户口本。”宗政茜说,“我的包很贵的,你必须以身相抵。”

    “我把包还给你了!”泱泱据理力争,“而且我说了我可以再赔你一个包。”

    “我像缺钱的人吗?”宗政茜狡猾地说,“我指的是精神损失。”

    宗政茜那年二十六岁,上头有两个哥哥,她是坚定地不婚主义者,并且十分讨厌小孩,但她想领养个半大孩子在身边。就在宗政茜说服父母和哥哥,准备去福利院挑选小孩的时候,正好遇到泱泱,长相漂亮活泼好动小狼似的少年。

    户口本上的泱泱全名邢泱,随宗政茜母亲的姓,称呼宗政茜为姐。

    在邢泱心里,宗政茜更像他的母亲,逼他学习,教他做人,给他关爱。

    “发什么呆?”范珊珊拍拍邢泱,“茜总回来了。”

    邢泱猛地回神,看向办公室门口,宗政茜恰好跨过门槛,解下围巾,朝邢泱招手:“泱泱。”

    “哎。”邢泱站起身,亲亲热热地凑上去,帮宗政茜拿包和外套,“我想你啦。”

    “想我什么?小白眼狼。”宗政茜说着挽住邢泱的臂弯。

    “想你送我什么礼物。”邢泱嬉皮笑脸地说,“姐送狗尾巴草我都喜欢。”

    “那就送你狗尾巴草。”宗政茜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邢泱,“给你订了一套新西装,年初七凭名片领取。”

    一套高定西装少说一两万,往多了说十几万的也有,宗政茜不差钱,自然要给邢泱最好的。

    邢泱推开宗政茜办公室的门,半躬身做个邀请的手势:“茜总,您请。”

    宗政茜让邢泱哄得舒坦极了,她说:“帮我接杯咖啡。”

    “我的错我的错,都怪小的招待不周,竟然没给茜总备好咖啡。”邢泱麻溜地接过杯子走向咖啡机。

    “过年有安排吗?”宗政茜问。

    “没有。”邢泱说。

    “嗯?你之前不是说陪小记者过?”宗政茜问。

    “绝交啦。”邢泱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宗政茜说:“你是不是欺负别人了?”

    “我冤枉啊。”邢泱夸张地说。

    “严肃点。”宗政茜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我是公关他是记者,早晚散伙。”邢泱端起杯子递给宗政茜,他表情淡淡,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浮着一层浅浅的漫不经心,“没意思,也就那么回事。”

    珍贵与否,也就那么回事。

    邢泱不在意,在他看来,所有的情绪,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就淡了。

    哪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人都是健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