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之后,三人重得聚首。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最交心的兄弟。

    可当这两人离开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同道人。

    他们曾经共处,却没有患难。

    真正危险的时候,帮助他的,是张曦云。

    原来他们也只有一层浅浅的交情。

    君王不需要这些,他不需要这些虚伪的慰藉。

    三人注定已走上不同的岔路。

    “当年陛下要杀的,不是大将军,而是安王。”宋祈道,“你们不明白。陛下子息单薄。当时满朝文武,都在请谏陛下。陛下无可推脱,过继了三殿下。老夫也是。所有人都在逼他,逼他怨恨自己的亲兄。”

    唐显放弃了帝位,他和林青山还是朋友。他还是万人之上的亲王。

    他什么都有。

    唐贽留在京城,只剩下了君臣。

    他除了权利和孤独,什么都没有。

    唐贽的帝位,是唐显让出来的。

    哪怕这是世上最尊贵的地位,哪怕唐显是真的不在乎。

    唐贽仍旧觉得难受。

    他也知道,朝中多数臣子,是更偏心唐显的。

    唐显有战绩,也更合乎祖法。

    唐贽虽明白这和唐显无关,对他还是既戒备,又嫉妒。

    他觉得臣子过于苛刻,将这一切都归结到唐显的身上。

    人心就是如此般复杂。说不清楚。

    多年后。

    唐显活得潇洒自在,而他没有子嗣了。

    痛失两子,心绪难言。

    他甚至怀疑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可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这是不公平的。

    人孤独的时候,总是会出现偏激的念头。

    看着唐显,总觉得刺眼。

    明明都该是他的。

    他说服不了自己去接受,别人却总是在逼他。

    终于逼到了他的底线,而他也妥协了。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碎了。

    过继唐毅,本就是唐贽不乐意的。

    唐毅越聪慧,他越觉得刺眼。

    他兄长合该处处胜过他?凭的什么!

    谁定的天理?应该是他!

    宋祈道:“安王时常去看望殿下,惹得陛下很不高兴。待太子出生之后,安王时常出入宫中,叫陛下很是戒备。”

    宋问看了眼唐毅。他此刻该作何感受?

    他没有错的。他的确是没有错的。

    偏偏牵连上了他,偏偏让他背了一份莫须有的怨恨。

    宋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该作何安慰。

    “陛下私下找了安王,给他封了金吾卫的将职,请他重排京师守备。安王未做多想,去金吾卫处点了禁军,重新布防。”宋祈道,“陛下便发难了。”

    宋祈手按在桌面上,不知在看向何处:“在安王被处置之前,将军携亲兵,抢了人,护送他出城。陛下震怒,围了将军府,想逼他回来。林夫人不愿受胁,引刀自刎,以命相求,求我能保她儿一命。事情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也不是什么三万兵马,只是不过三百人的近卫而已。

    不是什么兵临城下,只是无奈出逃而已。

    宋问:“他们出了城,然后……”

    “然后又下不了决心。”宋祈苦笑道,“我这两位学生,注定没什么大出息。”

    两人出了城,策马飞驰,一路从官道出了关口。

    两侧的景色和青岩玉瓦变成了巍峨高山。

    繁华不落的长安城就像飘渺的幻境一样被两人抛在身后。

    年少青葱的梦想像剔骨般被剥离。

    离得越远越觉得空洞,越空洞便骑得越快。

    回首相望。

    天地广阔,人生虚渺,尽消尘烟。

    唐显最终停住了马蹄。

    唐显问道:“青山,你害怕打战吗?”

    “害怕。”林青山道,“却不是怕死,而是怕杀人。每杀一个人,都觉得害怕。”

    “我也害怕。”唐显道,“若是征战沙场,算是保家卫国,那如今呢?只为了我自己吗?我更害怕了。”

    不管多好听的明目,死在他们手下的,都是曾鲜活的生命。

    林青山侧过头,笑道:“那副将,你怎么看?”

    唐显伸出手,林青山交握了上去。

    像阵前交托后事那般。

    唐显:“对不住。”

    “自己选的路,与他人无由,何来对不住?”林青山道,“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位唐显。兄弟。”

    两人释然一笑。

    且歌且行,共伴走了人生最后一段路。

    回了长安。

    宋问道:“我明白。独活,是对自己的羞辱。没有后悔的地步,只会生不如死。”

    林青山选择了救,唐显选择了留。

    两人选了最糟糕的结果,但宋问却尤为敬佩。

    林唯衍同唐毅各低着头,手指紧握,不知是什么心情。

    那是他们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