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天亮了。你看,天亮了,我好想回去。

    商清没有动,她握住小园的手,那只手很小。小园,她只有十六岁。任鸣予,也只有十六岁。

    商清试图笑一笑:“嗯,我们会回去。”

    她抬起眼眸,看脚下烈火烧沸的血水顷刻冻成暗红冰层,又向远处蔓延开去。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袁恨天费力地呼着气,伸出一只手去接,发现是一片六角雪花。

    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疾。

    初秋早晨,雪花飘飘簌簌,扑往四方城,扑往月牙泉,扑往胡宛和赤苏,扑往整个广袤无垠的人间。

    掩住烈火,掩住热血,掩住仇恨,掩住贪婪,掩住嫉妒,也掩住人们轻飘飘的美梦。

    小园声音很轻,很弱。

    她的眼皮太重啦,她撑不住:“下雪了,真好。”

    ☆、山河

    小园也没有声息了,商清轻轻将她放在一处干净的白雪上。

    四下皆静,所有人似乎都被冻在了原地。

    纷纷大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商清提刀走向城外,乌沁仍在马上。

    乌沁一夹马腹,马突然向前冲去,他举起手中剑。

    商清于是站住不动,举刀相迎。一刹那之间。

    乌沁手中长剑骇然从中折断。

    “不可能……这是渊祖亲自铸的剑……”乌沁慌了。

    商清缓缓放下手中弯刀。

    “你算是什么东西。”

    再举刀,横荡。

    眼见冰层碎裂,无数冰刃飞散出去,扎进血肉,扎进肺腑,扎进一颗强硬的心。

    满世界的琉璃白,满世界的胭脂红。

    “乌月不在。其他人,配吗?”

    多么简单,原来只需要一刀。

    袁恨天这么想着。

    只要一刀。

    “多么简单,原来只需要一刀。”乌月杀了灵巫,轻轻抹去喷到脸上的血雾。

    “商清,就是这样,一刀罢了。”

    “我说了不愿意,就给他们一刀。”

    一刀横扫,器灵之力何等凄怨,人力纵不可能挡其万一。

    血流漂杵。商清记得。

    其时,血月当空。

    它跟那个叫乌月的女孩子,同样美得妖艳动人。

    乌月笑了,然后又哭。

    她说,商清,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好吗,找个地方洗洗手。

    好脏,好黏。

    商清握住她的手,说,好。

    然后带着那六百人,走到四方城,停下。

    城外有一几近枯涸的泉眼。商清一手掬水,一手握乌月,认认真真地洗净那女孩子掌纹间每一处血污。

    最初的那个三十年,以后的若干个三十年。

    乌月那时说,不甘心在此地度过无尽岁月,要去看江南花开,塞上雪原。

    离开前她对商清说,觉得后悔吗?

    商清说,杀人吗?不。但总归不值得记住。

    乌月拿出弯刀,说好,那我与你订立血契,抹去你的记忆,你不想走,就缚灵于此,看顾这座城吧。

    商清接受。她从来也不知道,原来乌月还是不忍心,给了她自由的机会。

    天地间又很清净了,大雪没停过。

    袁恨天倔强地撑着站着,他的身影永远映在了小园清澈的双瞳里。

    幸好,没有让你看到我下跪。

    浑浊的左眼有热泪流下,洗掉了原本的血色。

    你至死不退,我怎么可以下跪。

    袁恨天看着商清拿着刀,将小园抱起在怀里。

    她回头,高台只剩下砖石和灰烬,那里没有任鸣予了。

    她一步步走出城门,落脚处皆是素白,天地在为谁身着缟素啊?

    如果小园在,她要说,天地不言,也是有情义的嘛。世人死了,他便下雪,总算是相识一场。

    任鸣予和商清就要笑着看她,说她真是奇思妙想。

    月牙泉仍然有一道细小的水流。

    商清将弯刀卧在膝头,把小园放在往日漫田野花之上,那处如今只剩白茫茫的大雪。

    就这么坐了三天。

    九月初七,日光很好,明媚非常,叫人看了不免想起一个爱笑的女孩子。

    她出生就丧母,娇憨可爱,直率善良,又很固执。认定了要与谁同进退,便九死不悔。

    雪开始渐渐化去,溶成水流,渗入土地,汇入泉流。

    这片土地又呈现出它往常的样子。

    山河俱在,斯人已逝。

    ☆、斜阳

    任鸣予在殉城之前已将城人分为六部北去寻找新的水源。

    如今仗打赢了,他们又找到一处水源,留居了一部分人,另一些则回到四方城,在故土建起新的家园。

    任鸣予决意殉城前并非没有预兆。

    有一天他与袁恨天交代北迁事宜,突然问,你觉得四方城墙倒了,四方城还在吗?

    袁恨天说我不懂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