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鸣予没有解释,他只是出神地说:小丫还在,张大娘还在,他们在哪里,四方城就在哪里,不是吗?

    袁恨天似乎有点明白了。任鸣予又看着他笑,说,你也在,我也在,这里就是四方城。

    四方城,没有毁在我的手里。任鸣予看着小园和商清,这么想着。

    热血浴火,这是我和你共同穿着的嫁时裳。

    再会,我的姑娘。

    有商清在,胡宛军几十年未曾再来。

    四方城现在没有城主了,因无人问卜六爻。

    十五年后,商清带着弯刀踏出四方城外。

    袁恨天也没有留她,只是在城楼目送,正如当年商清送乌月。

    商清走过了很多地方。

    江南有一城,绿水环绕,这里的人大概永远不愁没有水源吧。那处的姑娘吴侬软语,个个温柔,做甜的糕点,用茶和花。

    塞外果然常年飘雪,与四方城和胡宛皆有相似之处,细较之又各有不同。那处的男子都高壮豪爽,食牛肉,好烈酒。

    大千世界,原来热烈多情,怪不得乌月要四处游历。

    人间美好,景、物、人、情,并非鸩酒。

    却让人不觉间中毒已深。

    又三年,商清在一处酒肆找到了乌月。

    乌月还是那时的老样子,豆蔻年华,眼中淬冰。

    商清却已将青丝走成白发。

    “你来了。”乌月见到商清毫不意外。

    商清坐下,也要一壶酒,这酒太辣,不如赤霞珠甜。

    “可是尽兴而归?”商清问。

    乌月笑了,眼中冰雪便融进春水:“是。”

    商清将百年事尽数说与乌月,乌月饮尽三壶烈酒。

    二人启程回到四方城。

    乌月立在泉边,适时骤然起风,乌月莞尔:此处毕竟不同往昔了。

    商清负手:不,一如往昔。

    随后抬起一手指向城门方向,说,那里仍有人试手摘星。

    乌月笑地开心。

    二人进城,见到袁恨天。

    恨天说,他已改名袁问天。

    乌月好奇,问他:因何问天,问天何事?

    袁问天少见的有些局促,眨着独眼,写道:因为不解所以问天。问天为何下雨前必有响雷,问为何春华后便有秋实,问人间何时止战。

    也问他们还会否回来。

    商清放下茶盏,告诉他说,会。

    几日后,乌月手握弯刀,如同商清当年一样,剖开了右手腕,取出了那处的一段双生灵脉,热血尽洒小园与任鸣予埋骨之地。

    日头已斜,城中炊烟袅袅,细碎野花亭亭向晚。

    血色残阳,不言不语,所照之处,峻岭沧海。

    ☆、须归

    真的奇了怪,四方城百年来就只下了这么两场雪。雪花飘飘簌簌,大如席片。而西风啸响,吹面如割。

    老板娘再给商清温了一杯酒,递给她:“我这赤霞珠虽好,你可不能贪杯哦。”

    商清讲完往事,将弯刀拾起,说:“你便如以前一样话多。”

    老板娘笑着,心想我不跟你扯,买酒的是天老爷,天老爷啊!

    门口又走进一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他抖落身上雪,一面嘟囔一面往里走:“今年这雪下的奇怪着,少见这么大的雪!媛娘快给我煮碗酒,真冷!”

    老板娘应声而去,青年见到桌边坐着的商清,不知为何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又想或是在哪里见过吧,于是客气颔首。

    商清看着他笑,也颔首回应。

    她再掏出剩下的最后几颗金珠,道声“生意兴隆,告辞。”

    然后起身离开。

    乌月在城门处等她,她走上前去与乌月比肩。

    “约摸就是今年?”乌月问。

    商清答:“大差不差。”

    乌月:“最后一个地方,去哪里?”

    商清想了想,说:那我们看海去。

    乌月嗯了一声,又呼口白气出来:“总算可以化归天地。”

    商清笑:“不虚此行了。”

    乌月也笑,说你说的对。

    那我们这就,看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