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初年深秋初冬,景云帝所在的宣明殿发生件大事。

    一位照看殿内烛火的小太监打盹,因次让燃尽蜡烛的火燃着他垂在蜡烛旁的袖子,被烧醒的小太监惊慌失措点燃悬挂柱子上纱帘,一时火光四起,宣明殿内亮如白昼。

    太监总管锦明左呼右唤走水,呵斥御林军进去救人,陛下还在里面呢。

    一听见陛下还在里面,御林军慌了神,浑身沾水,冒火前进。

    没料才踏进去两步,就见烟火缭绕里,有人快步而来。

    那人身着明黄龙袍,头顶玉冠,手里还提溜个人,饶是如此,他依旧健步如飞。漂亮脸庞上还有几道黑痕,像是在救人过程中被黑炭擦脸而过。

    那双素来懵懂迷茫的眸子如今全是冷然,半分没被眼前场景吓到,见到傻愣在原地的御林军,他冷声:“在这里等死?”

    御林军反应过来,连忙护着他出来。

    锦明看见燕云殊,眼神里过多想反问的关切不能过于溢出,焦急上前搀扶他,语带担忧:“陛下、陛下没事吧?”

    燕云殊将带出来的小太监交给身边人:“无碍,先将宣明殿的火灭了,里面烧的算不得太厉害。”

    锦明惊呼道:“哎呀,我的陛下,这时你还有心情管宣明殿如何,快随老奴去思蕴殿,好让林太医来看看。”

    燕云殊许久不见锦明,被这一通唠叨终于生出回到宫里的真实感,笑容微暖:“好,朕都听你的。”

    锦明轻舒口气,招呼小太监快去殿内灭火,这边又让御林军随行护驾前往思蕴殿。

    思蕴殿是先皇在世时修建的寝殿,平日用来宠幸后妃。当初先皇不说后宫佳丽三千,九妃六嫔,陈妾数千[1]。真让先皇记人雨露均沾,未免太难为人,索性自己修个寝殿,翻牌子招宠幸。

    到燕云殊做皇帝,只有一位淑妃,思蕴殿也就此被搁置。

    直到今夜,宣明殿走水,燕云殊无处可去。

    燕云殊虽不去思蕴殿,但这地方每日都有人打扫,以备燕云殊过来。

    初冬的夜已经寒了,锦明那边早让人过来通知。

    燕云殊一进思蕴殿,暖气扑面,他抖抖走路过来沾染衣裳下摆的露水,这才抬脚进去。

    殿内粉纱被收起,红烛暖香也都收起来,看起来似乎与别处无差别,只不过殿内暧昧光线很难让人看清光景。

    燕云殊微皱眉,不用他说话,锦明自然懂他的意思,当即让小太监将蜡烛点满。

    烛光亮起,思蕴殿内正常起来,燕云殊走到桌边坐下,等着林阆过来。

    皇帝召见,林阆跑的比兔子还快。

    燕云殊刚坐下没多久,锦明的茶到他手里没来得及喝一口,林阆顺着半扇开着的门拎着药箱进来。

    林阆衣着整洁,连发丝都不曾乱一丝,大抵是早在等着。

    这一见到燕云殊,林阆眼里有明显异样:“臣听闻宣明殿走水,陛下可有不适之处?”

    燕云殊放下凝白茶盏,里面根根茶叶齐飘,绿意盎然:“没有,朕感觉很不错。”

    林阆到嘴边请脉的话又咽下去了,请示地看向锦明。

    锦明手里是刚拧好的帕子,作势要给燕云殊擦脸,被他轻轻偏头给躲开了。

    锦明有片刻茫然,这是怎么了?

    燕云殊接过帕子:“朕自己来。”

    锦明顿觉得他比以前有主见太多,恐怕…锦明对林阆微微摇头,不可逆。

    林阆便不好再提宣明殿一事,静静候在旁边,不知燕云殊明明没事,还同意锦明将他宣过来是何用意。

    燕云殊日以继夜从永乐赶回来,途中还处理诸多事件,饶是自认为对盛歌情况了如指掌,回到宫里依旧担忧,这就需要知情人帮帮忙。比方说锦明,再比方说看似旁观实则暗察的林阆。

    他没想着开门见山,重生前后还觉得林阆是个忠臣,可不在盛歌这段时日,结论有所变化。

    再加上当日与宁逾白谈及林阆,便惊觉此人有多疑点。

    是好是坏,不得而知。

    他今夜这一再见,就要探个虚实。

    林阆,到底是谁的人。

    殿内无人说话,只剩下蜡烛燃爆的炸裂声。

    燕云殊眼见茶盏里面的茶叶绽开掉下去,约摸差不多,淡淡道:“林太医这些日子感觉如何?”

    他人不在盛歌,却也知道替身没有为难林阆。

    倒是燕穆清那边,时常有请林阆过府,说是长公主身子不适,需要太医多多调理。实际招人进府,究竟谈些什么,谁也说不准。

    燕云殊如今好奇林阆的立场,也曾想过这是他父皇留下的,多方论证并不是,这便耐人寻味了。

    林阆心里清清楚楚,嘴上回答:“与寻常时候没有大差别,就是多去几趟公主府。长公主近段时间身子不爽利,点名让臣去,臣推拒两次不好再拒绝。”

    这是要将两人情况尽数推到燕穆清身上,话里话外都是燕穆清的意思,他一个小太医,唯有从命。

    燕云殊听笑了,笑意并不明显:“林太医不愧是院首,深得朝内达官贵人喜爱。”

    “臣惭愧。”林阆谦让道。

    燕云殊没再喝渐渐凉掉的茶,微微翘起唇角凝视林阆:“长公主如今身子如何?”

    林阆:“尚且安康,臣每日请脉便走,也只是给出个药方,长公主不用,臣也无法。”

    燕云殊懒得绕圈,压住林阆还要继续推托的话,笑道:“不用再撇清你与长公主的关系,朕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林阆神态微收,几个月不见,燕云殊锋芒毕露,与印象中的小皇帝有天壤之别,他稳住心态,静候燕云殊接下来的问话。

    然而林阆等半天,也没能等来小皇帝一言半语,再开口却是锦明。

    锦明也没琢磨透燕云殊的心思,这边送林阆出殿门。

    林阆前脚迈出,后脚还在殿内,回身压低声音:“陛下这是何意?”

    锦明满脸为难:“老奴也不知,林太医早些回去,明日说不定还得过来。”

    这话说的不是没根据,做皇帝的人想法子折腾人,那必定不会是一次。

    锦明自认不敢说燕云殊有问题,那只能将问题归到林阆身上。

    “林太医,回去好好想想,只有对症下药,方能药到病除。”

    锦明言尽于此,怕燕云殊等急了,抽身回去。

    林阆望着在思蕴殿内左右打量的燕云殊,对方神色冷漠,满不在乎,突然眼神犀利地看过来,那其中的杀意惊得林阆后背全是汗。

    林阆走后,燕云殊挑了处软榻:“和林阆说了什么?”

    锦明恭敬道:“让他实话实说,免得招陛下讨厌。林太医嘴是笨了些,但他医术毋庸置疑。”

    燕云殊刚回来,又办了林阆一手,对锦明宽容许多:“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锦明没

    敢多问,连带将殿内侍从一并带走。

    燕云殊揉揉眉心,从宫外回来过于匆忙,细节未能做到极致,若是让盯着他的燕穆清发现端倪,恐怕淳于璞又要被夺回去,他手里就少个筹码,这并非好事。

    夜近午夜,燕云殊还没睡,他在等人过来。

    殿内烛火微闪,凉风卷过燕云殊手里书卷,他伸出食指平复:“事情办妥了?”

    “是,安置过程中险些被发现,好在她的人被假消息引走,待回过神来,我等已经带人撤走。”

    “辛苦。”燕云殊放下书卷,撩起眼皮子看向从暗处走上前的荷梵,“朕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荷梵垂首:“办妥了。但,陛下想找的东西还未找到。”

    燕云殊并不意外,能让荷梵等人找到,那就说明他父皇留下的东西对宁逾白威胁不大,否则哪那么容易被找到。

    荷梵等人找不到,越发说明这东西重要,能在关键时候成为致命一击。

    他父皇到底对宁逾白不放心,事到如今,找到这东西越发急切。

    “找遍宫内能找地方?”燕云殊问。

    荷梵知道他很想找到那东西:“是,小人亲自带人找的。”

    燕云殊不□□心:“可有旁人进宫?”

    荷梵听其音知其意,他是怕燕穆清抢先一步找到了,那对宁逾白而言,是无法避开的伤害,甚至危及性命。

    “没有。”

    燕云殊微眯眼:“不急,明日早朝后朕见见房首辅,他绝对知道点内情。”

    见到房经赋,软硬兼施,必须让人吐露点东西来。

    荷梵无话可说。

    燕云殊等到肯定回答,也困得差不多,遣回荷梵,他自力更生打算睡觉。

    躺在陌生大床上,燕云殊困意汹涌,却有些睡不着。

    离开宁逾白身边至今,他总是睡不踏实,这是在宁逾白身边养成的坏习惯,他用这么多天来改都没能改掉。

    入骨的相思,哪是强改能改掉的?

    燕云殊闭上眼睛都是宁逾白,他翻个身,抓紧枕头,真难熬啊。

    次日一早,燕云殊早早醒来,锦明候在旁边,见他动作干脆利落洗漱换装。

    “等会去早朝。”

    锦明点头,忙招来小太监去前面传话。

    消息一到太和殿,满堂惊讶。

    乱七八糟议论声起此彼伏。

    姚亦曰越过同僚,坐到等待已久的房经赋身旁,不动声色环顾四方:“陛下几月不上朝,今日是心血来潮,还是幡然醒悟?”

    房经赋老神在在,像是任何事都无关紧要,若不是穿着个一品官官服,活像个从油锅里捞起来许久的老油条:“老夫也不知道,得早朝见过陛下才知道。”

    姚亦曰面无表情:“你也不知道?我以为你每日进宫,与陛下交情匪浅,能知道些消息。”

    房经赋捋捋胡子,笑呵呵道:“那你就看走眼了,陛下一视同仁,老夫每次去,也是为陛下解惑。”

    姚亦曰不信,偏过头看殿内神色各异的同僚,轻声喃语:“希望你是真给陛下解惑,而不是增添烦恼。”

    房经赋笑而不语。

    太和殿。

    燕云殊以昨夜走水受到惊吓为由,在龙椅前面拉起一道幕帘,阻断群臣探究目光,他本人极少说话,全是锦明在转达,这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弄得群臣先前激荡的心这会儿又冷下来。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没救了快。

    “……臣以为该趁南川内乱,出兵直捣黄龙,收服南川,并入我国。”刑部侍郎汪士奇道。

    与姚亦曰打赌输了,在私塾教学三月回来的汪士奇,与先前相比有大变化,更懂得主动出击。

    像进攻南川一事,这已是他第二次直言进谏。

    姚亦曰自赢了赌约,频频和汪士奇过不去,比方此时。

    “汪侍郎对南川念念不忘啊,若不是知道汪侍郎从小到大都在盛歌长大,还以为年幼在南川受过苦呢。”

    汪士奇碰上姚亦曰,一点就炸:“姚少卿真是会说笑,先前南川对我国边境虎视眈眈乃是不争事实,要不是时机不凑巧,谁并入谁还说不准呢?为何我们不趁此机会报复,难道陛下还想彰显大国风范不成?”

    姚亦曰不急不躁:“汪侍郎何必如此激动?你我说来说去,最终拿主意的还是陛下。汪侍郎与姚某吵,有何用呢?”

    汪士奇让他气得脑门子疼,顾及燕云殊还在,汪士奇忍住了,不和他计较,转而去求燕云殊:“陛下,臣拳拳真心,都是为我国考虑!此时是进军南川的最好时机,错过不会再有。”

    “好了。”燕云殊简单地两个字,压住汪士奇的滔滔不绝。

    汪士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这一句不敢再说,冥冥之中有种被遏制住喉咙的错觉。

    “南川一事不要再提,朕自有分寸。”燕云殊说。

    满殿人皆安静,这是燕云殊几月在早朝来仅有的强硬发言,隐有皇帝威严弥漫开来。

    “永乐、潮州、灵州三地受洪涝灾害,损失严重,如若不处理好,将有无数流民。”燕云殊扫过群臣,将其神态收入眼底,到底谁心里有鬼,多少能看出些端倪,“朕明日必须听见最佳解决办法,此事交由户部办。”

    户部尚书脚步迟疑上前,没敢顶着风头问到底交给谁,闷声接下了。

    待退朝时,燕云殊又说:“房首辅,朕这几日读书又遇见一个棘手问题,需房首辅帮忙解答。”

    房经赋转身随着小太监往前走,追上燕云殊的脚步。

    宣明殿被烧,待修复好前,他只能在思蕴殿处理政务。

    房经赋也听闻昨夜之事,加上早朝这一幕,房经赋基本确定这是真的燕云殊,昨夜宣明殿走水恐怕是给燕云殊找的个机会。

    那燕云殊召见他,是为何事?

    房经赋回想燕云殊在永乐等地的情况,心头蓦然一紧,该不会是…?

    作者有话要说:九妃六嫔,陈妾数千。——出自《管子小匡》

    不要急,马上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