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他醒悟过来,那时的宁逾白对燕穆清而言,拉拢的好处远大于反目成仇。

    燕穆清那么精打细算一个人,万不可能在这种事上犯轴做错。倒是他父皇,为让宁逾白心甘情愿做摄政王,不易生出二心,干脆让宁逾白成孤家寡人的可能更大。

    不断探索过程中,他终于得以窥见过去一星半点的秘闻,然而他没为之感到高兴,相反满腹担忧。

    原先因即将抓到姜衔玉渐渐放松的心蓦然又重新背负重担,比重生醒来对幕后主使杳无头绪的重担还要沉甸甸。他甚至生出缩在原地,不听阿十说下去的卑微念头。

    他怕,怕听见那句肯定。

    那不单是一句肯定,是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对着宁逾白说喜欢的阻拦。

    阿十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说出不字前,声轻平淡:“是,王爷双亲的死和燕穆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若非要说,也能说是死在她手里。”

    燕云殊说不清此时内心是何感触,远比他和宁逾白坠崖又绝处逢生的庆幸感还要浓烈。

    他想,我没有失去继续喜欢宁逾白的资格。

    “怎么回事?”他问。只要不是他父皇命人做的,他便有勇气追问个清楚。

    阿十回忆道:“先皇属意宁逾白做摄政王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病入膏肓前多次与他密谈,不知谁人走漏风声,闻询者难免想为日后前途多铺路,想与他套近乎。宁逾白那时擅长太极,不说好也不拒绝,左右逢源。燕穆清找上门去,起初宁逾白是惊讶的,知晓燕穆清是想拉拢他后,他也像对待旁人那般吊着。”

    燕云殊对此印象全无,若不是信得过阿十,几乎怀疑对方是在编扯。

    “燕穆清抛开在情.爱上多有不顺外,还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当时只想着给宁逾白找不痛快,尚未想好对策时,手下有位素来喜欢献殷勤的人送来喜讯,说是为长公主出了口恶气。”阿十说到这,微妙停顿,见燕云殊面色不虞,抿唇不太想说下去。

    燕云殊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却还是沉稳道:“继续说。”

    阿十心里叹了口气,燕云殊这凡事要追究个清楚的性子与先皇如出一辙,不弄

    清楚誓不罢休:“燕穆清不信此人能做出什么大事,收入手下是觉得迟早能派上用场,岂料第二日便听闻宁逾白双亲碰见意外身亡的消息,她当即联想到那人说的,先将人叫过来,又派我前往事发地探查。宁逾白双亲确实死了,看似意外,可人为之处又哪是那么容易抹去的?处处可探的痕迹,桩桩件件指向燕穆清。我想,仇便是这时结下的。”

    燕云殊五味陈杂,这是典型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后续发展不用阿十说,燕云殊也能想出来。

    燕穆清本是想拉拢,结果被手下人看走眼的钻空子讨欢心弄巧成拙,和宁逾白成了对手。即便有心想补救,宁逾白也不见得会领情。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

    可……他微微皱眉,都到这份上,宁逾白还是没对燕穆清下狠手,也没有让燕国江山易主,他父皇到底留下怎样的后手?他好奇得不行,无法从宁逾白嘴里窥探到分毫,属实磨人。

    越是了解过往,越是心疼宁逾白。

    这大半年面对杀亲仇人,还要强装无事的煎熬,他是燕穆清的亲侄子,与双亲之死没有直接关系。但不能否认,燕穆清那么做是为皇位,这分不开剪不断的因果关系,丝丝缕缕和他密不可分。

    宁逾白面对他时该有多难受,下定决心和他表心迹时又是扛住多少内心谴责?

    燕云殊不敢再想下去,怕回去面对宁逾白,泄漏太多情绪,让人察觉出来。

    “陛下不宜在灵州继续逗留,燕穆清早早煽动群臣,不管宫里那位皇帝是真是假,都会被昏庸无道逼下位。房经赋撑不了太久,陛下该起驾回盛歌,那里才是你的战场。”阿十轻声说。

    燕云殊深深看他一眼:“不是,朕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你不懂。”

    阿十默然,他确实不懂,就像不懂燕云殊放着锦衣玉食的皇宫生活不享受,跑永乐这找罪受。

    许多事可以坐享其成,非要亲力亲为。

    阿十不明白,或许从他们被迫分开走上两条不同道路起,注定再次相遇,各司其位,无法再像孩童时畅所欲言。

    燕云殊:“时候不早,这几日你就在这待着,需要你回盛歌,朕会让人通知你,小心点。”

    他该回去了,宁逾白那边应当也快结束,他得想想怎么骗过聪明过人的摄政王。

    阿十猜不透他的打算,也无法说服他听自己的打算。只能依言行事。

    燕云殊离开小院子,月上中天,霜露下来了,被点缀亮晶晶的树木花草折射出漂亮的光芒,有些则在不经意间攀上燕云殊的衣角,留下微凉触感,燕云殊不在意,快步往四海客栈走。

    四海客栈有店小二守夜,通常晚归的客人敲敲门,便会有店小二过来开门,迎你进去,再热情得询问是否需要点热水夜宵。

    燕云殊却没有走正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怕宁逾白已经回来,他走正门会惊扰到对方。

    从未为一个人想到这份上的少年皇帝偷偷摸摸翻窗还在想,若是宁逾白被事情拖住没回来,他这份小心思岂不是成了笑话?

    大抵上天见不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紧贴窗台的燕云殊毅然推开窗,抬头撞入一双等候已久的眸子里,那人双手抱臂,灿如星辰的眼眸里有些许趣味,唇角微翘,低声含着逗弄问:“陛下,做什么呢?想要爬床偷香窃玉吗?”

    燕云殊一只脚在树上,一只脚踩在窗沿上,被问得满脸通红,假借做皇帝的威严,指使调侃他的人:“你先让让,让我进去。”

    “嗯?陛下想进哪里去?”宁逾白没让,还面不改色地开了句黄腔。

    燕云殊瞪他:“不进去怎么偷香窃玉?”

    宁逾白扬唇笑出声,眼看小皇帝要坚持不住掉下去,往旁边挪两步,给他让地方。

    燕云殊见状,立刻要往房间里面跳,眼角余光瞥见气定神闲的宁逾白,眼眸一转,悄然改变主意,直接往宁逾白身上扑过去。

    宁逾白像是早有准备,稳稳当当借住燕云殊,低声调笑:“陛下不是来偷香窃玉的吗?我怎么觉得我才是偷香窃玉的那个。”

    燕云殊被说的脸红,搂着宁逾白的双手没有放松:“关窗!”

    宁逾白笑了笑,就这么抱着他关上窗,窗关上的那瞬间,两人没到旁的地方,燕云殊被抵在窗户上热吻。

    这个吻于燕云殊是混着心疼及心酸的成分在,情绪使然,让他格外纵容宁逾白,险些被剥个干净,好悬是宁逾白理智

    回笼,想起正经事还没说,愣是悬崖边缘勒马。

    燕云殊被放在软榻上,气喘吁吁地看着宁逾白猛灌凉茶,喉咙也跟着一阵子干:“给我喝一口。”

    宁逾白这才端着杯茶过来,里面水不多,最多两口:“天凉,你不能喝太多。”

    燕云殊觉得这是双标,想想自己和他身体差别,闷声接受双标。

    “姜衔玉抓到了。”宁逾白说,过程可以说易如反掌,抓到人后方才知道是姜衔玉那伙人在盗取城防图时有分歧,争吵带来的结果是他们坐收渔翁之利。陆荣不在,因为陆荣就是和姜衔玉有了争吵,怒而离去的人。

    燕云殊又问:“南川三王子呢?”

    “被景玉危抓了,三王子带来的那些人也全落入景玉危手里。”宁逾白感叹于景玉危的手段,让南川三王子千里送人马,“你的事办妥了吗?”

    燕云殊没对宁逾白说清楚过今晚究竟是做什么,而宁逾白也尊重他,没有过度追问。

    燕云殊点头:“嗯,这边的事交给牧星华,我们该回盛歌。我倒要看看是谁按捺不住想染指皇位,动我江山。”

    宁逾白另有打算,轻声说:“你先回去,待这边事了,我再回去。”

    燕云殊:“你是不信任牧星华还是景玉危?”

    “你该知道南川对燕国早有不满,若不是南川王出事引发夺位之争,战事早起。此次以借兵马给景玉危,助他回去夺回王位,只是在粉饰太平。如若不能将真正危机解决,迟早会与南川有一战,百年之后的事我不问,但你在位期间,我不想让你为这等战事烦心。”宁逾白屈起手指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下。

    燕云殊闷声不语。

    “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盛歌还有房经赋等人在,我相信你回去能处理好纷争。”宁逾白道,“还是说陛下对我太过偏爱,恨不能与我相伴不离?”

    燕云殊拧眉:“你明知道我在想什么,又何必这么说话来撩拨我?”

    宁逾白见他眼底有水光,知道他委屈,这委屈来的莫名,宁逾白扛不住他的小情绪,柔声哄着:“是,是我不好,是我惹陛下生气,那罚我多亲亲陛下,好不好?”

    说着低头就要去寻燕云殊的唇。

    燕云殊抬手抵住他的

    胸膛,将人推开,没好气道:“罚你亲我,这是惩罚吗?这明明是奖励。”

    “那这是给陛下的奖励。”宁逾白从善如流换种说法。

    燕云殊好笑:“朕还真不知道王爷耍流氓这般手到擒来,真是大开眼界。”

    先前要分头行事的凝重氛围被这三两句话冲的半点不剩,宁逾白没有再提,也知道燕云殊不生气就是答应了。

    燕云殊想像来时低调回盛歌,不让多数人知道他的行踪,顺便让宁逾白在灵州做出他还在的假象。

    盛歌每日都会送来消息,主要针对燕穆清的。

    燕穆清失去和淳于璞的联系后,似乎影响不大,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不在乎,燕云殊没兴趣探讨,他只知道将淳于璞捏在手里,对他而言,是枚有用的棋子。

    这点在燕穆清失去联络,无伤大雅的行动几日,不见大动作的七日里得到验证。

    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有再多不满意,是无法对亲近自己十几年的孩子下死手的。

    燕云殊了然于心,离开灵州前往永乐的那日,宁逾白没来送他。

    郁云阁披着白色狐裘,怀里抱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小白猫,怜爱地看着他:“别等了,他不会来。”

    燕云殊把玩着马鞭:“我也不是在等他,想和你单独说几句罢了。”

    郁云阁轻笑,上前几步,仰头看他:“说什么?”

    燕云殊用鞭子挑起郁云阁的下巴,俯身意有所指含笑道:“我这人看似宽容大方,实则睚眦必报,告诉你男人,最好言而有信。”

    郁云阁微微一笑,后退躲开他的鞭子:“我代他向陛下许诺,百年之好,永不毁约。”

    燕云殊直起腰身,笑容灿烂,天真烂漫:“那最好不过,后会有期。”

    郁云阁后撤几步,望着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只余被带动的丛草摇摇晃晃,表明有人走过。

    郁云阁摸摸下巴,眉梢眼角染上些许笑意。

    三日后,燕云殊一行悄然入永乐。

    周翰尹见到风尘仆仆的燕云殊,躬身行礼:“下官永乐知府周翰尹见过陛下。”

    “免礼,淳于璞呢?”燕云殊问,他不能在这逗留太久,带上人就要走。

    “依照陛下的意思,让人药晕了。”周翰尹回答,又

    取出早准备的瓷瓶双手奉上,“这是十日醉,服用之人要睡上十日。”

    燕云殊收下了,这一路从永乐回盛歌,他要注意地方太多,不能让淳于璞添乱,让人一路睡到盛歌,再好不过。

    “你在永乐好好做,有问题递折子。多注意灵州动向,如若宁逾白对你有请求,尽管答应。”燕云殊说,永乐平定下来,护卫军没有走,被燕云殊化整为零放在各个地方,以防万一。

    周翰尹躬身,神色严肃:“是。”

    “别送,我提了淳于璞就走,别声张。”燕云殊说。

    已经迈出去一只脚的周翰尹默默收回来,站定原地,低头作辑。

    没宁逾白在身边,燕云殊的行事作风被锻造的越来越雷厉风行,或许连他也不曾发现,诸多细节都有宁逾白痕迹在。

    带上淳于璞,燕云殊顺着来时路赶往盛歌。

    回去路上还是有区别的,他没有再落脚在他们住过的地方,小心谨慎避开人多,一路走的心惊胆战。

    随着离盛歌越来越近,燕云殊的心提起来。

    因为他回到宣明殿重新披上龙袍,就是和燕穆清正面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燕云殊:老流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