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被细作擒住的叱伏卢朔齐和荔菲纥夕将城防布置供出,这可了不得,傅颜不敢怠慢,紧急调换了几处布防的关节,尤其转换了屯粮之所。傅颜一样害怕细作们由此焚粮的举动,没错,大燕的勇士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当真缺粮了便以人为食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这毕竟是权宜之计,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去吃自己的同类?况且,人肉也并不好吃。

    同时,傅颜加强了对高平城的巡查,为数千人的巡城骑兵三班轮值,日夜不停的巡视城中,严密关注一切的风吹草动,城中庶民不得外出,戌时后辰时前,在街巷间出现的行人不问缘由,一律格杀勿论。一时间,高平城中人心惶惶,除了战马的嘶鸣和奋蹄之声,以及燕国军士的呼叱与兵器交响,全无鸡鸣狗吠之音,满城百姓绝灶冷炊,到得晚间,更不见些微灯火之光。

    傅颜还注意到,远方晋国营寨已经出现了频频调动的迹象,这说明晋室桓温要开始下一步的动作了,无论这动作指向何处,都必将是对大燕极为不利的态势。

    惴惴不安了几日,今天傅颜的心中才稍稍平静,因为前往邺都求援的轻骑已然返城,带来了太宰大人的令谕,而在傅颜皱眉看完令谕之后,不由眉头一展,心怀大畅,兴奋的一拍大腿:“好好好!原该如此,那桓温用意竟是在此,却哪里逃得出太宰大人和吴王的眼去?”

    傅颜手一招:“严命驻城各部,警惕晋军大举攻城!”心内暗暗欢喜,原来这几日晋军营寨调动是源出于此,拿着令谕踱了几步,猛然想到,该将令谕奉呈给慕容厉才是。

    虽说慕容厉这些时日意志消沉,深隐行辕,避而不出,将一应军务都交给了傅颜打理,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将,这份重要的令谕若不让他得知,未免太过于理不合,况且下邳王如果得知了这个消息,或许能大大振作,重拾战心也未可知。

    傅颜想到这里,再不迟疑,戎装未卸便急急上马,径自赶往主将行辕。

    行辕还是老样子,象征主将的中军大纛在宅邸的深处高高飘扬,护卫行辕的军兵倒是恪尽职守的在行辕四下站立,傅颜也不要护士禀报,翻身下马后便迈步而入,可走了几步便觉得有些异样,眼神左右环视,赫然发现在内宅中侍立的卫士都是眼神空洞,面色木然,心中募的一动,这些卫士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忽而省觉,这不是伏都王的亲兵卫队么?

    傅颜在黄墟之战中见识过这些亲兵卫队的厉害,但对于他们所谓不死之身的真相却不甚了了,更不知道他们本来的面目,他只是有些奇怪,伏都王的亲兵卫队怎么做了下邳王的警跸职司?还是那伏都王也来了这里不成?

    傅颜只是这么一转念,脚下的步伐倒是丝毫不慢,待看到主将宅门前的卫士仍是下邳王所部的近侍时,就更为释然了,必是下邳王欣羡伏都王亲兵的战力,调了些来做外围防备的。

    傅颜没当回事,摆手让门口的侍卫不必通报,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口中呼道:“好消息……”

    话还没说完,傅颜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传入鼻端,再看屋内,慕容厉一身常服,靠在软榻上,甲胄凌乱的散落一旁,用惯了的弯刀横在铜架上,显然多日未曾出鞘,上面已然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而慕容厉面前的桌案上却是一瓮打开的酒坛,碗盏里残酒未尽,一只烤羊腿被割去了一大半,骨肉参差,案上一片狼藉。慕容厉则醉眼惺忪,满手油腻,兀自拿着一块割下来的羊肉放在口中大嚼。

    傅颜喜形于色的语气为之一顿,走近房中,反手带上房门,主将如此消沉,给下属看见可如何了得?

    “邺都回报了。”傅颜将手中羊皮纸做成的令谕在慕容厉眼前一晃。

    “念来!”慕容厉却似毫不在意,便连傅颜这般突兀的进入也没让他的姿势稍有变化,他还是嚼着羊肉,双目直直的射向房梁。

    傅颜真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位有黑死神之称的慕容厉变成现在这样,或许在领军征战之上,他还不是大将之才,但是大燕国第一刀术高手的名号却没什么争议,总也该有些虎虎的勇士之气,何至于像个意志颓丧的酒徒?

    傅颜心中暗叹,自己展开令谕,一边开念,一边抬眼注意慕容厉的神色:“太宰恪公谕,晋军围城不攻,看似封堵自困之策,实为诱军截击之计,晋室桓温是要引诱我大燕之军赴援于途,而于半道击之,是故援军不可直进此地……”

    慕容厉终于停止了咀嚼,侧着耳作静听之状,看到这一幕,傅颜不由还是感到有些宽慰的,总算提起了他的注意,可傅颜很快发现,吸引慕容厉注意的并不是自己口中的宣读之声,凝神细听之下,地底好像有一阵咚咚的闷响传来,便连自己踏足于地的双脚也能隐隐感到震动。

    屋中一片宁寂,咚咚的闷响越来越明显,傅颜聆听半晌,猛然色变,扬声大喝:“来人!”

    “轰”,紧随而起的巨响盖住了傅颜的呼喝,土屑纷飞,劲气呼啸,傅颜被传来的剧烈震动弄的一趔趄,然后就看见迸发的土屑还未落下,就有几条人影飞跃而出。

    第092章 复仇

    傅颜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这就是前几日逃脱的城中细作,他们贼心不死,竟然在白昼午间之时通过地道,穷凶极恶的向下邳王发起了刺杀,而这地道应该是新开的,刚才的咚咚声明显就是挖掘之声,想不到他们一刻也不耽搁,地道一通就迫不及待的杀了出来。

    尽管傅颜的呼喊被掩,可地面迸裂的巨大声响也同样惊动了房门外的戍卫,卫士们一脚踢开门,看到内里情势不禁大惊,急惶惶涌了进来。

    傅颜早已拔刀在手,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在那些刺客突兀而至的攻击下,原本一直愣怔醺然的慕容厉却反应更快。在刺客们破土而出的一刹那,他就将面前的桌案猛的一掀,案上的碗盏杯盘当啷啷打碎一地,而那开口的酒瓮洒着晶亮的酒水,呼的向最先冲出的刺客当头砸去,当头刺客汹汹来势为之一窒,这砸来的酒瓮固然伤他不到,只随手一格便将那酒瓮拦腰击的粉碎,但就这阻得一阻,慕容厉已经反手一拖,从铜架上抽出了弯刀。

    两名刺客未受酒瓮之阻,倒先冲到面前,剑势萧然,两柄长剑卷起凌厉劲风,直取慕容厉咽喉,慕容厉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正刚抽出弯刀,便打横一拦,叮叮两声,接下了杀招,此时原先的当头刺客也已跃至,剑尖带着两道弧刃,狠准无比的刺向慕容厉眉心,看这刺客形貌兵刃,却不正是汲血天鹰超节豪?

    眼看避无可避,慕容厉一声断喝,宛如平地里起了雷霆霹雳,周遭气流为之一紧,超节豪正感诧异,便见慕容厉涨红了脸,带着满身酒气迎面一纵。

    这一招大出意外,弧月弯剑的剑锋竟顺着慕容厉纵起的身形沿擦而过,可谓避得极险,略偏上毫厘,便是剑锋穿体之厄。慕容厉却不管不顾的兜手抓来,超节豪错愕之余,一时未及退闪,持刀的手腕被抓个正着,慕容厉左手抓着超节豪,恶狠狠向前一摔,右手弯刀也不闲着,劲力一迸,倒将另两名刺客震的各退了一步。

    超节豪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被慕容厉抛起,总算自己轻功高明,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形,落地时倒是两足先落地,还未站稳,那一摔的暗力涌来,超节豪抵受不住,噔噔噔连退了几步,同时转手劈刺,打倒几个围上来的卫士,才算定住身形,不禁暗自心惊慕容厉的惊人神力。

    另两位刺客乃是郭昕和遁影灵雀况飞雄,原是抢在头里想先声夺人的,怎知慕容厉意态消沉之际竟迸发出如此勇力,二人连连架隔后退,一时竟落在下风。

    “有刺客,保护王爷!”傅颜大声指挥着涌入的卫士,他发现从地面开裂处有越来越多的人跃了出来,甫一露面便和众多卫士激斗起来,兵刃交击之声大作,瞬时间就倒下了好几个卫士。

    来者绝非泛泛,不是易与之辈!傅颜发现了事情的严重,他是统兵的宿将老臣,虽有些武勇,但毕竟不及这些剑士刺客武艺高强,因此不敢贸然杀入,心中打定主意,待卫士稍阻刺客突袭之势,他就奔出行辕,喊驻城大军齐来进剿。

    傅颜不曾轻动,慕容厉却如同弄酒斑彪,癫狂疯虎,弯刀挥舞成了银光一片,和刺客们斗在了一处,好像这些刺客的突然杀至反而唤醒了这个大燕第一刀术高手的神魂,再不复见先前榻上醺醺欲醉之态。

    行辕内室中一片刀光剑影,掠室捷燕卓秋依身形娇小,可手上长剑却狠辣异常,此处人多拥挤,寻常技击腾挪不开,却正好施展她之所长,随着她轻功运行的轨迹,也不知倒下了多少猝然中剑的卫士;而韩霓的格杀之景就更为优美了,灵巧的身形犹如穿花蝴蝶一般在卫士丛中趋闪环绕,指缝中露出的尖利刀刃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割断了对手的咽喉,可在中招的对手还未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形便已远远飘开,在屋室一脚凝住身形,而直到此刻,适才割喉的重创才一并发作,卫士喉头鲜血喷溅之中,但见她腰肢轻弯,俏丽当地,黑色衣袍遮住了半爿脸,而袍袖边露出的满是花纹的另半爿脸却泛起一个摄人心魂的媚笑。

    颜蚝胖大的体形在斗室中颇为招眼,可是卫士们齐齐砍将过去的刀锋却被他轻轻巧巧的避过,而现在他面上也没有了惯常生意人似的谄笑,相反是一脸肃然,手中长剑连毙数敌,看看左近同门尽数到齐,便吐气开声。大喝道:“矩子剑阵,虎击!”

    才出地道与卫士恶战的一众剑士们闻声同时身形向后一缩,而一缩之后紧接着又是向前一纵,一众人齐整划一,剑势打横,反向斜撩而出,一时间剑气纵横,整个动作都是一气呵成,全无拖泥带水,行辕卫士哪里知道墨家矩子剑阵的厉害?转眼间呼啦啦又倒下一片。

    最后走出地道的,反而是开掘地道的夏侯通,满头满脸的泥尘灰土,他却很淡然的随手掸了掸,悠哉悠哉的在地道开口处一靠,驭雷惊隼韩离和那媚羽孤雁都是刚刚才冲将出去,有他们两个在,那慕容厉决计讨不了好去,自己索性作壁上观,也好做个接应,料想同门师弟的矩子剑阵应付那些东胡卫兵也当是绰绰有余了,只除非……夏侯通忽有所感的望向室外,露出一个微微皱眉的表情……只除非那些怪物出手,它们竟然就在这附近,真奇怪,难道没听见这里的动静吗?为何迟迟不现身?

    同样发现这股气息的,还有韩离。他在纵身跃出地道口的时候,就有意的运起了体内的灵力,他现在掌控的很好,恰是控制在灵力将出未出的当口,没有让雷鹰神力喷涌而出。这样的灵力足够让他感知玄异之气了。

    那些伏都王麾下的怪物就在外间,韩离立时就发现了,倒底没有侥幸避过去,现在决不是缠战的时候,宜当速战速决,再拖延下去,那些怪物护卫杀进来,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韩离冷眼一瞧,颜蚝的墨家矩子剑阵大占上风,室内的燕国卫士虽然人数极多,却欺不近墨家剑士的身前;而层层叠叠的卫士之后,还有一个燕国将领沉脸站立,韩离虽然不知道这燕国将领正是傅颜,却也认出来他正是那日伏击时,所见的那个先行而去的将官;再看卓秋依和韩霓在卫士中冲突自如,尽显大司马府剑客的卓绝艺业;超节豪和况飞雄在双战慕容厉,那慕容厉倒颇为了得,以一敌二,面对两大公府剑客,竟是未露败象。

    不可迁延生变!韩离下了决心,天幸在外间的怪物护卫不曾过来。只是何以这里杀声大作,却未使那些怪物闻声来救,这个疑窦在韩离心里闪了闪,时间紧迫,却没有多想下去了。

    韩离提起黝黑长剑,欲待亲自出手,务求最快时间内斩杀慕容厉,上次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他刚准备运起那滔天的雷鹰神力,身边的莫羽媚却嗖的蹿了上去,留下一句:“把他交给我!”

    韩离不及阻止,他也知道莫羽媚报仇心切,可是这紧要当口,岂是了结私人恩怨的时分?

    “天鹰、灵雀,你们去帮颜义主!”莫羽媚可没管韩离怎么想,她愤怒的眼中只有慕容厉,丁零人复仇的习俗便是单战了断,莫羽媚决心按照本族的习俗来,她倒也不是气怒过甚的胡乱发令,毕竟自己是大司马府的前三大剑客,纵然那慕容厉是鲜卑王室第一高手,可与天鹰灵雀鏖战多时,气力已馁,自己生力加入,又是携愤而来,断无拾掇不下之理。

    大司马府剑客的排位便如军中的等级品爵,排位高的剑客所下的命令在其余剑客中绝不敢有违,因此超节豪和况飞雄没有丝毫犹豫,虚晃一剑,俱各退了下去。

    慕容厉虽是一时败象未露,可倒底是同时应对两大高手,弯刀运使下已是全力施为,不放半点破绽处,此刻压力陡轻,刚舒了口气,骤然间,狂风暴雨般的剑势就裹住了自己周身。

    慕容厉心下暗凛,好厉害的剑术,竭尽平生所能,弯刀奋力架隔,一阵绵密的金铁交击之声,好容易堪堪遮拦住这凌厉剑势,待定神一看,才认出正是那日险些杀死自己的棕发女子。

    “又是你?”慕容厉呼呼喘着粗气,这一番交战下来已经耗损了他很多体力,可是他还是毫无怯战之意,甚至还笑了出来:“好好好!本王这些日子正不痛快,有你这么个美人儿让本王泄泄火,极好极好!”

    莫羽媚的双眸如同暮空寒星,对慕容厉的话语没做任何反应,长剑与慕容厉弯刀相抵,口中冷冷的道:“我要为我的霍斯阿卡报仇!还记得吗?哈斯部的霍斯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