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哈斯部的霍斯姆?慕容厉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可莫羽媚在说完这句话后,立刻开始了新的一轮攻势,慕容厉可以感受到对方剑势中包含着的浓烈恨意,一时难撄其锋,被逼的节节后退。

    或许同样看出了情势的不妙,傅颜大喊道:“快!护卫王爷,护卫王爷!”可一众卫士被几大剑客和矩子剑阵牢牢的分割两下,哪里施救得及?

    慕容厉原本和莫羽媚就在伯仲之间,可是这几日意志消沉,醉饱为欢,身手便比不得战阵之上那般利落,兼之前番和超节豪况飞雄的鏖战,体力更是大耗,此消彼长,莫羽媚一心复仇,剑势中更加了十二分的狠劲,慕容厉失了先机,招架了数十招,终于是不支了。莫羽媚的攻势愈发得心应手,看慕容厉挡的狼狈,剑锋一转,轻巧巧将他弯刀拨过一边,而后觑机猛进,疾如闪电的刺向慕容厉的心口。

    “王爷!”傅颜大惊失色,却也鞭长莫及。

    霍斯阿卡,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替你报仇了。你会保佑我的吧,保佑我和我新的阿卡一起……莫羽媚能够感受到剑锋刺透了慕容厉的肌体,穿入血肉,大仇得报,也完成了大司马的使命,在一瞬间,莫羽媚甚至有点晕眩。

    晕眩之中,莫羽媚的脑海忽然掠过一个影像——在一抹淡淡幽幽的青光包围之中,一个青面长发,浑身甲胄的少年正微笑注视着她。

    心底突的一跳,莫羽媚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异象做出反应,一股巨大力道又带着热气的劲风将她生生撞倒。

    浩然的雷电之威瞬间充斥了整个室内,莫羽媚知道,这是韩离运起了本身雷鹰神力,气流中满是雷电嗞嗞的声响,银光闪耀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连行辕的卫士们都惊骇的停止了厮杀,莫羽媚透过强光,看到韩离一身电光缠绕,奇怪的是,他没有像往常出手那样迅疾如九天落雷,而是缓缓踱步上前,他手中配着玉璜的黝黑长剑在微微颤抖,而他无复往日的雍雅气度,极为少见的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双目圆睁,愕然看向前方。

    莫羽媚顺着韩离的目光看去,慕容厉捂着心口,正支撑着直起身子,他浑身却是一层淡黄色的光气笼罩,映得他脸上一片金光流离,淡黄色的光气还在缓缓的向四下扩散,气流翻涌,时不时便是黄光一闪,黄光之中似乎还蕴含着一股回旋的巽风。

    “是你?”韩离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是我……”两个人的对答显得没头没脑,可是两个人之间都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莫羽媚很奇怪,这慕容厉难道不是应该已经被我手刃了吗?

    韩离直视着慕容厉,目光中竟掠过一丝痛苦,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走到莫羽媚身边,将莫羽媚支起身子,揽在自己的臂弯里。

    雷电的光气并没有消失,莫羽媚被电光包住,却觉得别样的舒泰异常,她对韩离的举动不禁有些诧异,想要开口问时,却发现韩离的视线已经转到了自己的面上,而他的眼角分明有了湿润。

    莫羽媚这才想起看看自己,刚低下头,便赫然发现,自己的心口上,插着慕容厉的弯刀。

    第093章 逝忆

    奇怪,对方的弯刀是何时刺入了我的胸膛?莫羽媚只有在看到这把弯刀插在心口之后,才隐隐觉得胸前中刀处有些异样,微微的痛感,好像在那里咯着一块什么东西,渐渐令自己的呼吸不畅。

    黄光流溢的慕容厉朝莫羽媚躺倒的方向指了指,语气似乎带着极深的惋惜和遗憾:“本王……我……并不想杀她的,尤其还是这么美丽的女人。可是她身上有种不对的味道,在我这奇怪的灵魂涌现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还手了。她身上……”慕容厉比划了一个手势,像是表示什么东西浮起来的样子,然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有黑乎乎的气焰流出来,就像我那个侄子身边的家伙们一样,我的灵魂告诉我,这是与我水火不容的仇敌。”

    是的,现在韩离也能很清楚的看见从莫羽媚身上丝丝涌起的黑气,这都是他运起雷鹰神力的缘故。不,不是身上,而是身体下端的衣襟末角之处,韩离心中悲恸,强忍哀戚,看向黑气源起的方位,黑衣襟角上金线织就的孤鸿飞雁美轮美奂,然而飞雁的一边,却是一抹透着诡异光气的银色弯月,黑气正是从这枚弯月上透洩而出。

    韩离顿时想起初见这银色弯月的诧异之情,但当时自己心悬军务,竟是没当回事,谁曾想,就是这离奇出现的弯月最终要了莫羽媚的性命。

    “我讨厌这种东西,传说中的姆噶伽。虽然我也曾运使过这种奇怪的力量,然而直到那一天,你退走的那一天,那满是电闪雷鸣的异象中,我就知道,我真正的灵魂是什么了。”慕容厉注视韩离的表情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我们拥有相同的灵魂,却不得不因为军国大计而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

    摧身蚀骨,化人如虎;怒狮号风,卷趁东土。

    慕容厉就是东部号风怒狮乾君化人,在两年多前与丁零族最大部落的血战中,他曾一度唤起了自身隐伏的怒狮神力,一时间,战场恍若卷起了弥天狂风,凶悍的丁零骑士在风势下,竟然全无还手之力的被慕容厉一一斩杀,经此一战,慕容厉的黑死神之名更是传遍敕勒草原。而正由于在此战中,怒狮神力持续的时间较长,引起了乾家五君堂神像强烈的感应,导致乾家家尊乾道元和三弟子汲勉从此踏上了找寻东部乾君的征途。

    然而在那一战神力焕发后,慕容厉又发现这种力量时灵时不灵的难以运使如意,只道是自己在绝境之下忽然如神人附体一般,从而激发了强绝无匹的潜能,倒也沾沾自喜了一番,当真是大荒鹿神庇佑,自己注定是不凡之人。

    到了韩离刺杀他的那一天,当另一个神兽的力量尽展眼前之后,慕容厉看到了。不仅仅是看到慕容暄那些号称不死的战神之灵的真面目,他更看到了一只雄骏非凡的神鹰在面前向自己发出了呼唤,而自己,却俨然是一只伏身于地的烈鬃雄狮,数千年前神兽并肩作战的深厚情谊让他悸然有感,但是极度的震撼之下,他又立刻收起了这份心境,我是敕勒草原的黑死神,我是大燕的神勇之将,怎么会对敌国一个小小的刺客生出这样的感觉?

    可他骗不了自己,由于对方神兽之力的牵引,他对慕容暄身边那些魔鬼却起了油然而生的抵触和反感,尽管他也知道,这些魔鬼恰恰是他对晋国用兵从而建功立业的重要力量,一个是神兽化人的本能感应,一个是大燕主将的决策所趋,两相交织,却更令他痛苦不堪,和慕容暄及那魔鬼的一番对话动作,最终没能使他下定决心剪除这些魔鬼化身的亲兵,于是他采取了逃避,带着复杂的心情终日醉饮。

    韩离这次新的一轮刺杀攻势使他避无可避,自身的怒狮神力在他行将落败授首的一刹那再度焕醒而出,并且由于莫羽媚身上的森森鬼气,使他下意识的反手一击,将弯刀径直刺入了莫羽媚的心口。

    也许是慕容厉和韩离身上展现的异象太过惊人,在场的刺客和卫士们都止住了厮杀,瞠目惊舌的看向了对话的两人,韩离轻拥着气若游丝的莫羽媚,身上微微发抖。

    太讽刺了,我的死仇竟是我那甘二哥竭力在找寻的乾君化人,而我也终是殁在了这乾君化人的手下,如果甘斐见到他,会为我报仇吗?莫羽媚面容平静,宁谧的好像只是在韩离的臂弯中闭目小憩一样。她也从慕容厉这一身金黄色气焰中看出了他的来历,毕竟是在乾家驻身多日的人,并不像旁人那样懵然无知。

    身体开始觉得冷了,如果这就是死亡的味道,那么死亡真的是一件仁慈的事。许许多多的面孔在莫羽媚眼前晃动,时而是霍斯姆,时而是桓大司马,又时而是涉云迅樟剩还苡懈龊炝车拇蠛优趾涸谧詈筮挚烀恍拿环蔚拇笮Φ难痈∠帧?

    甘斐……莫羽媚心里忽然有点歉然,真是对不起,我是在为我第一个男人复仇的时候,搭上自己性命的,你若是知道是这般情形,你会不会有点怪我?

    心脏跳的越来越慢了,莫羽媚最后一次睁开眼,棕色眼眸的光泽在一分分的减弱,她对上了韩离悲哀注视的眼神,嘴角淡然一笑:“告诉他……我没法嫁给他了……”

    韩离当然知道她口中说的他是谁,黯然垂首,涌出的泪水滴在了莫羽媚的衣襟上,一滴、两滴……

    “孤雁姐!”韩霓和卓秋依面色苍白,眼角含泪,无复刚才厮杀的嚣绝之态,她们和莫羽媚的关系一向极好,现在再也忍不住,急忙奔了过来。

    超节豪和况飞雄也是一脸惨然,握紧手中兵刃,死死盯住了慕容厉,打定主意要手刃此獠,为莫羽媚报仇。

    纵是一众墨家剑士,此刻也露出惋惜之色,只有夏侯通,看着莫羽媚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目光闪烁,说不清是伤心难过还是另有所思。

    最后的思绪从脑后飞逝而去的一刹那,莫羽媚眼眸忽然一张,那段消失的记忆赫然出现。

    ……

    “漂亮的小老鼠,我们又见面了。”似曾相识的女人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床榻上的莫羽媚悚然惊醒,手已经摸到了榻边的长剑之上。

    这是才攻下旧都洛阳的夜晚,庆功宴一直开到了深夜,现在整个军营中都是一片鼾声如雷,即便是莫羽媚也饮了不少酒,甫一醒来,还觉得脑中有些隐隐疼痛。

    夜色朦胧中,前方几步开外,一个发着阴暗光芒的身形缓缓转过身来,这是高挑玲珑的女子身形,可那一身银色甲胄和左边枯暗可怖的瞎眼却立刻使莫羽媚心中一寒,腾的便待翻身而起,而身体只支起来一半便生生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看来你没忘记我,而我,也很想你呢。”银甲女子格格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忽远忽近,音量并不低,可却蹊跷的没有让别的人听见,军营中的鼾声、刁斗声,以及巡夜军士的脚步声还是一如寻常的传进了军帐里。

    明月娘娘,太阴城主,月灵鬼将!莫羽媚在心底把她所有的名号都说了出来,没想到太阴城逃出生天,竟在大司马的北伐军营之中再次相见,莫羽媚虽惊不慌,暗暗调息,她知道自己是有破御之体的,在中了妖鬼的定身术后,只要凝心静气的运功,就有挣脱定身术的可能。我已不是当日猝然遇鬼,慌而无措的普通剑客了,既然上次我能要了她一只眼睛,那么这次我也一定能做到!

    月灵鬼将阴悦婵却笑的很开心:“原本只是来会会故人,打个招呼的,可是既然机会这么好,我又怎么能放过报仇的机会?”

    阴悦婵靠近莫羽媚,左眼已眇的面容在暗光下变得愈加狰狞,而故作欢态的诡笑终于转成了咬牙切齿:“本来在睡梦中,我就可以轻松的要了你的命。可我还是要唤醒你,我要让你死的明明白白。”右眼一转,好像看出莫羽媚在打什么注意,阴悦婵又冷笑起来:“我的定身术没有那么容易挣脱的,今天那个护着你的胖子呢?他在哪里?嘻嘻,我能从你身上闻到他的味道,他要过你了,对不对?可惜他不在这里,而你,记得我说的吗?猫会一遍遍的让老鼠以为自己已经逃脱,可最终还是一遍遍的把老鼠抓到自己的眼前。你无法逃过猫的利爪的,小老鼠。”

    阴悦婵扬起手,一柄银爪从腕下倏然伸出,发着森森寒光,冰冷的爪锋抵在莫羽媚的颌下。

    “我要剥下你漂亮的皮。”阴悦婵说,一股热力却突然从莫羽媚腹下涌起,莫羽媚心中一动,千钧一发之际,自己的破御之体终于有了反应,甫脱定身的手将长剑握紧,抓住机会,用剑刺进她另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