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岫记得跟着程一帆走下城头没多久,便撞上了一群脸色煞白,举止惊惶的百姓,而不等那些人开口,程一帆便大声宣布:

    “此番来犯洛阳者,盖为食人妖魔也!守军正在浴血奋战,满城父老不可久留,立即逃出洛阳城,我大晋将士将为你们争取逃走的时间!”

    程一帆的话立竿见影,百姓们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洛阳城很快的纷乱起来。好在为了守城准备,大部分的居民都被安置到了城中方圆十里的原闹市处居住,这本也是方便管理的意思,现在却也为举城迁徙提供了便利。百姓们拖儿带女,挈妇将雏,在惊慌恐惧中熙熙攘攘的往东城方向涌去。

    这也是程一帆的意思,既然妖魔出现在西门,那么往相反方向的逃离应该是最快捷也是最合理的,他下令南北两门紧闭,只大开东门,让百姓从东门逃出,沿着虎牢关一线向中州地界疏散。没错,他们离开洛阳城,将流离失所,甚至落入胡人的手中,但总比成为妖魔嘴里的食粮要强。

    “家私细软只带必要的,大物件反而是拖累,妖魔对你们的财产没有兴趣,他们只要你们的血肉!”程一帆喊着,引起了更多的哭叫和惊呼,而人群行进的速度则明显加快了。

    他妈的,这不是制造恐慌嘛!张岫没好气的想着,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很有效。三五万人只用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便已大部分接近了东门,倒给维持秩序的二十名士兵省了不少事。

    “程大人倒是什么也不瞒着,瞧瞧老百姓这着急忙慌的样。”张岫在东阳门旁策马驻停,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出东门。

    程一帆也骑着马,绛服笼冠穿戴的一丝不苟,表情也端直着透出威严,不过张岫向来对他的这种拿腔作调嗤之以鼻。

    “至少让他们告诉世人,我们是和什么东西在作战……在我们死后。”

    张岫有些愣怔,他第一次很认真的关注了程一帆的表情,以便确定刚才的话确实是由这个官样做派十足的年轻人说出的。

    “可以由你去说的,沈将军让你和老百姓一起走,反正洛阳城也快没人了……”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洛阳令!”程一帆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然后看也没看张岫,驱马向城内驶去。

    一个根本不入流的芝麻绿豆小官,他还当真了。张岫很想用这种讽刺的心里去揣度,但他很清楚,这种讽刺未免有些牵强附会,甚至有点小人之心度……啊呸呸!我什么时候成小人了,他又是什么君子?

    没办法,他接到的命令是跟着洛阳令,所以他只能紧随而去,可就在他打马欲行之时,便看到一个铁甲壮士正沿着街道,从城北方向赶来。

    是乾家的嵇先生,张岫决定还是迎上前几步。

    “嵇壮士,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军情有变?”

    “已经开战了,我可以感觉到,但我暂时无暇分身,我在施放通知同道的讯号,希望他们可以及时赶来。”嵇蕤冲张岫点点头,坐骑并没有减缓速度,城门前的人群纷纷走避,让开一条道,看着嵇蕤策马横向奔了过去。

    哈,同道,不知都是什么人,张岫心里想着,他只认识这些乾家的人,而且还有那位胖胖的甘壮士没有露面。

    城头哨望的军士忽然有了嘈杂,而城外似乎也响起了一阵逃难人群的骚乱声。

    “校尉,校尉!”一个老头在城上对张岫喊道,神情紧张。

    是那个牢头,张岫认了出来,只是此时披着军衣号坎的模样显得有些古怪,但那浑浊的像是含了痰一样的声音却没有变,看来他最终成为了哨望戍卒。

    “怎么了?”张岫飞身下马,踩着梯阶的冰雪快步向城头跑去,心中一阵缩紧,难道这个方向也出现了妖魔?

    老牢头指着城外:“那里有胡人的骑兵,胡人的骑兵!”

    第024章 释放

    就剩这几个人了?薛漾看到第二道城门旁稀稀疏疏的人影,个个衣甲残破,伤痕累累,不过他终究没有问出这句话,战事显然进行的太过惨烈,而他也很欣慰的看到了自己的师兄弟们,尽管神情憔悴,但好歹一个都没有少,谢天谢地。

    薛漾没忘记和沈劲招呼一声:“进入城里的妖怪都已经肃清,没给他们吃人的机会,当然,主要还是得感谢那几位墨家剑士的拔刀相助。”薛漾发现沈劲的视线只怒冲冲的看着自己身边,便急忙解释:“他们是你军营里的犯人,差点丧生于犬魃之口,幸好我及时赶到把他们救了下来。我知道他们是东胡人,但他们更愤恨于妖魔的肆虐,所以请求来这里……来这里与我们并肩作战。面对妖魔的汹汹之势,我们的助力能多一个便是一个,恰好他们也有能伤及妖魔的本领。”

    沈劲尊重薛漾,自然不好责备,淡淡点了点头:“多谢薛先生。”目光却一直盯在阿勒闵脸上,阿勒闵懒洋洋的报以笑意。

    “放心,有我们看着,他翻不出花样来。”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敌意,薛漾只能用这句话宽慰,并且把阿勒闵交给沈劲去应对,他则径自驱骑来到乾冲身边,询问详细。

    ……

    “我会盯着你,如果你胆敢心怀不轨的话,我保证斩下你的首级,这一次绝没有宽恕。”沈劲的语调冷肃威严,看着阿勒闵在眼前动作利落的下了马。

    阿勒闵的目光含着讥诮,却做了个很潇洒的姿势,搭着一旁荔菲纥夕的手,把她扶下了马,这是鲜卑贵族中对女子的礼仪,只不过此刻阿勒闵的动作,更多表达的却是对沈劲的轻慢,荔菲纥夕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自从她饮下了带着阿勒闵神巫之力的血液,就一直觉得整个身体都是烫暖,是血液的效力?也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她看了阿勒闵一眼,噤声不语。

    “听见了吗?”沈劲上前了一步,他比阿勒闵高出大半个头来,好像一座大山横亘于前。

    阿勒闵泛起一个冷笑:“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无趣的对我发出警告?好像我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天大的错误似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现在应该有更需要去操心的事吧?”他施施然放开荔菲纥夕的手,对上了沈劲的眼睛:“大燕的勇士不需要南方绺子来保护,就算我要离开,也要凭借我手中的弯刀杀出一条血路。”

    阿勒闵的话语很容易引起歧义,荔菲纥夕只得叹了口气,对沈劲道:“南人将军,希望你可以理解,现在不是两国交战,魔鬼不会因为晋人或鲜卑人的区别,而收起啃啮人类血肉的利齿。阿勒闵大人和我愿意前来,是因为我们面对着同样的敌人。而你大可以放下对我们的仇恨和戒备,有那些能够战胜魔鬼的人在,我们又能做出怎样不利的举动?”

    这是荔菲纥夕第一次对沈劲说话,很有道理,沈劲用深沉的目光盯了她良久。

    “那个老头呢?跟你关在一起的那个。”

    “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薛先生放他走了,魔鬼到来的消息已经使他心惊胆战。”

    沈劲面色略缓,不打算再在他们鲜卑俘虏的过往上追究下去。

    “这里是大晋铁军镇守的洛阳城,不是你们那发着羊膻味的帐篷!你们来战斗可以,但必须服从我的号令!”沈劲的手指在阿勒闵胸前点了点,戳得阿勒闵上身直晃。

    “为什么要听你号令?你只是个晋人的杂号将军。”阿勒闵乜斜着眼,“况且,你也未必是我对手。”

    只是一转眼,阿勒闵手中的弯刀便迅疾无比的反划向沈劲的胸口,沈劲早察觉风声有异,身形向后一退的同时,巨大铁剑已然握在手中,锋刃与刀口相交,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一个是囚禁日久,身法暂未回复;一个是恶战多时,体力消损大半,可这一下交手却正好轩轾不分,巨剑弯刀架隔未收,形成了一个长短不一的人字,二人视线交集,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帖子和董家兄弟发现了这里的争执,立刻便围了上来,錾金大斧和两把缺了口的环首刀齐刷刷的指在阿勒闵的身前。

    “不错,用如此巨剑还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也许是我小觑了你。”阿勒闵眼神扫过两旁,露出一个浅笑,忽然放下弯刀,做了个双手摊开的动作,“好吧,我和她暂时听你的,但我天生反感恶声恶气的大声命令,有什么事,记得说个请字。”

    寡廉鲜耻的鲜卑胡虏也好这个面子?沈劲心下冷笑,用眼神向两旁示意,大斧和环首刀倏然收回。

    ……

    颜蚝已经催促着残军向第一道暗伏着墨家机关的壁垒工事而去,也没在意那里沈劲和阿勒闵的小小纠葛,而他们很快也跟着队伍快步奔走起来。第一道壁垒工事距离这里并不远,走路的话也在小半个时辰之内便能赶到,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既然决定巷战,用机关配以法术的方式来阻截妖军,那么现在机关布置的力度并不足够,用以对付先前那几个漏网之鱼固是绰绰有余,但想要给数以千计的妖军带来更大的杀伤只怕还力有未逮。

    乾冲还在感知着魙灵的气息,现在那魙灵身处数里开外,很可能就在妖魔盘踞的孟津渡口一带,似乎是遭到了抵抗,一直迟滞未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