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夜,周遭的黑又浓稠几分。

    穿过树干的间隙,能看见普拉多的车尾,再往远是那片宁静的水库和高远的天空。

    周围声音很单一,只有风扫着树叶飒飒作响。

    李道两肘搭在膝盖上,双手随意握着,目光定在某处,心思深得让人无法捉摸。

    伍明喆转头看着他,身边的男人一直都是顶天立地、洒脱不羁的,能为大家遮风挡雨,也能解决各种难题。在他心中,一直都觉得他有一副钢铁不坏之躯,此刻却有些落寞,甚至渺小而孱弱,小伍突然发现,卸下那层面具,他只不过也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伍明喆突然很想亲近他,搭他肩膀或是轻拍他一下,怎样都好,就想打破现在这种气氛,让他将丢掉的面具重新拾回来。

    自私也好,依赖也罢,小伍希望他一直都是强大的。

    心中计较半天,他最终没有任何动作,只小声开口:“哥,你在想什么?”

    李道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无意识地摊开掌心看了看:“以前不信命,但身边人接二连三离开,才知道世界上有因果报应这回事。”

    小伍一愣。

    李道沉默很久才同他讲起父亲:“他死于去年的一场天灾,整个绵州城两万人遇难,其中就有他一个。”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邻居那老头九十岁高龄仍然获救,对门大娘只断了两条腿,我父亲身体硬朗腿脚灵活却丢了性命,知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事他以前从未提及,小伍微张着口,半天没反应。

    “是命,但也不是命。”李道自己说:“他儿子不孝,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却报应到他身上。接着是明歆、顾维……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小伍气愤的接了句:“更应该遭报应的是郭盛。”

    “别急啊。”李道说。

    伍明喆舔了舔下唇:“哥,愕?->>底想说什么??65533;李道看向他:“就告诉你,我想做个好人。”他目光转向某处,眸中暗藏着浓浓情绪:“现在有点怕死了。”

    小伍寻着他的视线,知道他在看顾津。

    李道缓慢搓着手,笑得有些牵强:“我也愧对你们,我没带好头,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我的责任。”

    这份愧疚像大石一样压的他直不起身,他想把大家平安带出去,偏事与愿违。好死不如赖活着,有的人有机会,可有的人睁一下眼都成奢望了。

    “你别这么说……”

    “伍儿,”他打断他:“哥想帮你做个决定。”

    伍明喆转过头,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李道:“你还小,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懂电脑,用到正地方肯定比现在有出息,良心上过得去,等到我这个年纪也能挺起腰杆子。”他放平一条腿,稍微向后撑着身体:“这话你现在未必有体会,但你小子听话,应该能按我说的做。”

    小伍为他的信任感到汗颜,鼻腔无端泛起酸来,低着头:“你怎么说这些。”

    李道拍拍他的肩,没再开口。

    两人坐一阵,顾津下车走过来。

    时间不早,他们收拾好回到冯桂玲家中。

    李道去洗澡时,顾津把药箱拎进来。

    小伍胳膊和后背上全是通红的鞭痕,不敢沾水,刚才只拿毛巾随便擦了擦。

    他见顾津进来赶紧往身上套衣服,没等碰到,先疼得龇牙咧嘴。

    顾津说:“别乱动了,我帮你上点药。”

    伍明喆哪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没事儿,睡一晚就好了。”

    “天热,会感染的。”她翻开药箱,取出药棉和酒精。

    小伍脸上温度升起来,别扭一阵,终究扔掉衣服,背对着她坐在折叠床上。

    顾津看着伍明喆单薄瘦削的后背,那痕迹有些触目惊心。

    她拿药棉蘸了些酒精,生怕他会疼,只敢围着边缘擦拭。

    “李道之前也打过你?”

    “没,第一次。”

    顾津心想这男人心里没数下手太狠,嘴上却说:“你也别怪他,他是希望你好才会发脾气,以后不要再做……那些事,他其实还是挺和善的。”

    小伍暗暗吐槽,你俩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当然会向着他说话。又一时觉得背上动作那样温柔,轻轻点点地按在皮肤上,时而还有清凉的风吹拂伤口。

    她不说话,整间屋子都静的出奇,头顶灯光昏黄柔和,他蓦地有些恍惚,以为背后那人是伍明歆。

    模糊中听顾津问:“疼不疼?”

    小伍回过神,低声说:“不疼。”

    伍明喆突然觉得这两天的龌龊思想亵渎了这份情谊,处在毛头小子的年纪,目睹过情事,虽只一眼,某方面也受到开启和激发,有了一些想法。

    他的情感掺杂一些模糊又笼统的概念,以为那就是爱慕,像是鬼迷了心窍。等到转过弯儿来,才想通都是无稽之谈,他对顾津有好感,想亲近她,但那更像另外一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