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谢殊道。只是稍微扎了一下玉折渊的心罢了。

    两人走近对方,闻岳还心有?余悸地回头,下意识确认玉折渊没有?跟上来?。

    背后天字一号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见上下三层都没有?那一抹白?色身影,闻岳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可思议道:“玉折渊居然把我们放出?来?了。”

    谢殊:“他有?这么好心?”

    闻岳:“我就是担心这个。”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小巷,将彼此的遭遇告知对方。

    出?乎闻岳的意料,玉折渊居然没有?对谢殊做什么,只是聊了聊。

    谢殊脖子上的红痕也消失了。

    “可我还是不相?信他这么快放弃。”谢殊眉头微蹙,“师兄是否感觉身体不适?万一他在你身上做了旁人发现不了的标记······”

    闻岳后颈一凉:“可他发了魂誓。”

    谢殊:“阿岳出?山时,不也发了魂誓?”

    闻岳无话可说,心里的担忧被谢殊的话一激,又翻滚起来?。

    两人将身体检查一番,暂时没有?发现异常,只好先作罢。

    他们找了个食铺用?膳,填饱肚子后,打算离开泉城,御剑前往下一站。

    闻岳终于发现不对。

    “……我剑呢?!”

    他将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龙骨剑的踪迹。

    难道杀千刀的玉折渊把他的剑拿走了?!

    一阵凉风吹过,地面枯草翻飞。

    闻岳与谢殊面面相?觑,心里都一阵无语。

    他们方才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闻岳身体与魂魄上,忽略了乾坤袋中的外物?。

    为了拖延玉折渊找上他的时间,闻岳专门把特征性的配剑塞进乾坤袋,没有?时时拿在手上,醉芳阁被一搅和,居然忘了还有?这一茬。

    不过正常人也想?不到这种方法——玉折渊这一招“声?东击西”玩得够损,把青承山遗宝都顺走了,闻岳能?够不乖乖回去,自投罗网吗?

    重获自由的开心瞬间散去,闻岳感到了一阵窒息。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师父生前遗愿便是找回龙骨剑,消除怨气?,玉折渊再一次拿捏住了他的命门。

    所幸,他还没有?天真到玉折渊说什么就信什么,心中始终保持怀疑。因此打击来?得突然,却?也不至于天崩地裂。

    甚至隐隐有?一种……果然如此,就知道他不会简单放过我的感觉。

    闻岳心情更复杂了:“……”

    他实在不好评价玉折渊是瞎是傻,是深情亦或是薄情。毕竟他被魔尊去世刺激过度,宁可找个替身也不愿意接受道侣已逝……实在可怜又可恨,甚至让闻岳生出?一股无可奈何来?。

    经历多了,人便看淡了。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闻岳顿了顿,道,“要?劳烦师弟陪我走一趟了。”

    谢殊握紧手指:“没事。”

    两人都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没有?互相?指责,默契地在问题出?现时决定尽快解决他。

    他们折返到城中最大的天字一号客栈,不出?意料地发现,玉折渊已经不在这里了。

    “东家和这位公子找前东家?”颈挂算盘的掌柜迎上前,笑得脸上的褶子开出?菊花,“两位刚好来?晚了一步,前东家已经离开泉城了。”

    闻岳:“他去了哪儿?”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掌柜的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拨了一下算盘,发出?哗哗的响声?,“几日前,小的似乎听前东家说过,他想?去一趟魔界。魔界什么地方来?着……哦!”他一拍脑袋,“……无人谷!”

    闻岳:无人谷?!

    这不就是他难得外出?办事,被突然冒出?的玉折渊掳走关小黑屋的地方吗?

    谢殊眉尖一抽,望向?闻岳,见闻岳一脸不自在,顿时明白?他心中所想?。

    此时此刻,在闻岳眼中,无人谷并非他打下的山头,而是他不愉快记忆的起点。

    他不记得剑灵,不记得司徒熠,不记得魔界招揽的小弟,不记得被重新命名的惜抱山,也不记得为去除骨剑怨魂,从释天手上夺来?的无人谷。

    他的记忆被重新拼接,以为自己出?青承山办事去无人谷后,第一次遇上玉折渊就被当成替身关了起来?。

    ……玉折渊去那里干什么?!

    谢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想?。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思绪岔了,想?法却?一致。

    闻岳:“走吧。”

    谢殊:“嗯。”

    既然拿走了龙骨剑,玉折渊一定会随身携带,目的就是为了逼闻岳自觉去找他——这样一来?,他发的魂誓毫无作用?……只要?能?拿捏住闻岳的把柄就行了。

    闻岳心中憋屈,却?没有?办法,与谢殊同乘一剑,从泉城下鬼域之心,绕最近的路来?到魔界。

    他们穿过广袤无垠的荒芜天,路过死气?沉沉的腐壤与荒漠,终于在四个时辰后,赶到了无人谷外百里之地。

    “快到了。”剑速太?快,距离又尚远,闻岳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扬起,目之所及只能?望见无人谷模糊的影子,仿佛一小节不起眼的枯木,“是那边么?”

    谢殊:“嗯。”

    闻岳:“等等,那是什么?!”

    谢殊心中不详的预感成了真——紫宸宫古槐树上漫天雷闪的景象如噩梦般重演。

    无数片翻滚的黑云从四面八方涌向?无人谷上方,仿佛一个巨大乌黑的铁盖,将整座无人谷笼罩其中,遮天蔽日,吞噬乾坤。

    紫月的光辉完全被湮没,徒留无数道闪电如同千万条滋滋扭动的小蛇,在黑云间嬉闹缠绕,蓄势待发。

    ——天雷将至。

    长剑飞速前进,以修行之人的目力,两人很快看清无人谷中发生的一切。

    玉折渊一身白?衣猎猎,手持何辜,缓缓抬起剑尖。

    他面前,龙骨剑静静地悬在半空,周遭黑气?缭绕,似乎已经做好了迎接天罚的准备。

    “轰隆隆——”

    在何辜剑剑指苍天的一刹那,忍耐多时的天雷仿佛受到召唤,从黑色漩涡中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劈开一道几可撕裂天地的白?芒!

    龙身般粗壮的光柱混合缭乱刺目的电光,如同给天下第一剑加冕,猛地劈在何辜剑剑尖上。

    那一瞬间,白?光暴涨,闻岳看不见玉折渊。

    那人浑身上下都被笼罩在雷光之中,整个人与长剑融为一体,好似被电光融化了,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闻岳心脏狠狠一揪。

    那感觉如此陌生,与之前的同情与惋惜相?比,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锥心之痛。

    他瞪大眼睛,张了张唇,像是突然被定住了,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回荡一句话。

    ——他会死么?

    下一刻,像是心有?灵犀般,玉折渊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无边的白?光倏地收缩汇聚,在何辜剑上化作一颗灼目的流星。

    那流星灼热,滚烫,水银一般从剑尖滑过剑刃,仿佛把何辜剑当成一把锋锐的导索,将无尽的光芒与暴虐倾倒在龙骨剑上。

    “轰——!”

    龙骨剑上爆出?一阵白?芒。

    下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闻岳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们足下的长剑被谢殊控制着,接近黑云的边缘,却?没有?再近一步。

    在无限接近危险却?又绝对安全的距离内,他能?清晰地看见天雷陨落,即将砸破人间,却?被一柄剑四两拨千斤,引渡到龙骨剑上的奇景!

    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这一刻他心中的震撼。

    “仙界第一美人”算什么?

    “天下第一剑”才配得上玉折渊。

    那天雷像是无休无止,用?最暴戾猛烈的力量冲击纤细的剑身与电光中几乎不堪一击□□凡胎,试图碾压与击碎负隅顽抗的野心。

    凡人如蝼蚁,修士不过顺应天道的小小飞虫,纵使翻天覆地,几近长生,依旧有?大限,囿于这穹庐之中,一生犹如困兽之斗。

    也有?超脱的一天么?

    也能?与天争命么?

    无数奇异的光影走马灯似地闪过闻岳的脑海……突逢大变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被丢进杀阵苟延残喘的少年,被碾碎浑身经脉的少年……

    诸般血色模糊晃过,最后化成面前那张犹带鲜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