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瓦卢瓦的公主,经历天花时,都能让一国之君不惮亲近照顾。可惜,美丽高贵的王后,年纪轻轻却香消玉殒,只留下两位幼小的公主……”

    见男主子眉头微蹙,他适时住嘴,好让国王陛下慢慢思索一会儿。

    半响,弗朗索瓦又问道:“宫廷之外……说说你对西班牙的整体印象?”

    迈尔维尔想了想,娓娓答道:

    “我曾拜访……当地的教堂,内部很黑,里面堆满了遗骸。那些恐怖而写实的艺术品,仿佛昭示着中世纪从未结束。”【注一】

    “和古时一样,西班牙平民依旧贫穷,教会仍然极端富裕。可叹的是,社会主流,始终将之视作光辉荣耀和理所应当。”

    他的描述,令弗朗索瓦侧耳倾听。“人们都知道,下颌突出的腓力国王陛下,是不容置疑的。他公正清高,执着己见,专;;制强硬。他在政治上一贯骄傲,对宗教则一贯虔诚。他深信,上帝选择了他来压制新教之浪潮,来关闭宗教改革之门。”

    “多年来,他驱逐异教人士,杀灭新教徒,手段严酷。民众确实噤若寒蝉,但很难说是真正的信服。不少平民商户,或是被排挤、或是主动离开了王国。”

    说到这儿的时候,玛丽恰好凑了过来。她冲弗朗索瓦粲然一笑,插话道:

    “可见时代变迁,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拦……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是不行的。”

    她的丈夫沉吟片刻,表示赞同。“是的,在我们的王国,任何人只要不违背法律,就该享有思想和信仰自由。”

    玛丽眉梢微挑。“还有‘表达意见的自由’。”

    当然,这是在公开场合,标准的、冠冕堂皇的说辞。表面上不压制舆论自由,但玛丽深知,现今她的政府,还远没有放宽言论自由。一旦涉及社会重要事件,有异议者(往往是传道士)都必须在公众面前保持缄默——不可擅自印发文字、宣传己方主张;也不能聚众集;~会。

    毕竟,这是个呼唤“宗教变革”的年代(尽管不少需求,都是假借宗教之名而发声)。“坚守”旧教的君主,常常要面临来自革新派的挑战。英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同意保留前任采用的英语《圣经》,但同时把拉丁文典籍摆在案头;而在王室及政府的官方活动,她也恢复了天主教礼拜仪式——这些,都令新教徒们感到别扭不安。

    虽然他们是少数派,但嗓门之大,也许胜过对手三倍还不止。尤其是他们中最极端的清教徒,把加尔文主义奉为瑰宝,永远妄想以宗教控制世俗王国,叫嚣的声音最凶、最响。若不适时让他们闭嘴,放任他们发展信徒,一国之君的统治根基,将会变得相当危险。

    玛丽哂笑:“不过我很清楚,即使贵为神授之君主,也不可能使所有国民满意。如英格兰这般开明、重视议会意见的政府,还要被指责‘独断专行’;社会稍开放自由一些,便有人跳出来骂‘世风日下’;民众追求文艺和娱乐,就可能被批评为‘骄奢y逸放荡不羁’,‘宁愿享受生命也不忧虑身后之事’,‘没有虔诚’……”

    弗朗索瓦温柔的拉住妻子的手。“我知道,总有些人,只学习凶狠严苛的摩西,却忘记宽容慈爱的耶稣。但宽容大度的君主,不会因区区小事而介怀。”

    玛丽撇撇嘴。“单纯的批评不算什么。我只担心,某些新教徒煽动群众,反抗政府活动,增加‘宗教’纷争。所以,必须及时处置这些妨碍秩序者。”

    具体怎么处置?

    呵,揣摩上意的诺福克公爵,了解现任天主教女王,不像前一位玛丽那么喜欢烧人,曾建议把反叛的家伙控制起来做苦役,或者“流放”到新大陆去。

    后一条,其实就是史上英格兰应用的“正确办法”。

    这个办法算是保证了本岛的“和平”。然而,其最终造就了另一个庞然大物——美利坚合众国。

    北美啊北美,玛丽想起来真是爱恨交织。那片土地具有很大潜力,却距离太远不好控制……

    历史证明,这种殖民地,再怎么费力控制,终有一日都会脱离宗主、成为独立国家。武力统治不易(史上英格兰也因为法国搅局战败,任由那十三个州独立);文化输出也难保不出白眼狼(参见东南亚那些各种给大中华使绊子);哪怕以经济手段牵制,自家体量不足的话,迟早也会被抛在后头……

    咳咳,还是先别去愁那太遥远的事,会长很多白头发的。不偏题不偏题,具体怎么处置以清教徒为首的持不同政见者——

    玛丽犹豫之时,弗朗索瓦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听说,爱尔兰岛上待开发的土地很多,王国对那里控制不足。若自都柏林周边开辟种植农场——”

    他摸了摸胸口别着的鲜花。“别的作物不好说,马铃薯应该会适应良好。”

    迈尔维尔适时称赞:“陛下所言甚是。新作物耕作正需要劳力呢。”

    玛丽则眼前一亮。好吧,其实,比起美洲,爱尔兰的确贫瘠了些,殖民经济收益不高。但那里的原住民,可几乎都是旧教拥趸呢。

    新教徒若大批迁移新大陆,成为当地人口主体,那里将来对英格兰的旧教王室的隔阂,有可能更深。倒是押着他们去“隔壁”爱尔兰去消磨意志,或者稀释一下人数,没准,未来会大不相同。

    当然,人民也可以用脚投票,自发跑去美洲……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玛丽笑盈盈道:“我最最亲爱的陛下,我太喜欢这个绝妙的主意了。”

    大厅里,风琴、竖琴、风笛、琵琶正轮番演奏;北欧出产的威士忌酒香四溢。这真是一场欢乐的晚宴啊。

    作者有话要说:【注一】对西班牙及腓力的描述和评价,参考《文明的故事7》

    第68章 多事之冬

    1571年的冬天, 是一个多事的冬天。

    “科利尼与孔代亲王,与‘沉默者威廉’联手,再一次挫败了阿尔瓦公爵的围剿。”

    “陆地上的失败, 令尼德兰总督大为光火。海岸线的骚扰亦接连不断, 几乎耗尽了他的耐性。英格兰私掠船侵扰的讯息从西班牙传来, 于是这位公爵,扣下了港口内一切和英格兰相关的商船。”

    “这种破坏经济的行为,使得低地的反对更加喧闹。荷兰省的地方议会, 甚至, 率先提出了‘独立’的口号。”

    “此后,阿尔瓦公爵之子阿尔瓦雷斯,接替了其父的部分工作。”

    “新指挥官确实不同凡响。最近一场战役中,他借用地利,发动奇袭, 竟冲得孔代亲王那支分队乱了阵脚。”

    “在后撤过程中, 孔代亲王忽然被流弹击中,当日便去世了。”

    “有侍卫被怀疑是刺客,但更多人认为,这仅仅是战场上的一次意外。”

    “失去臂膀的科利尼, 有意退往边境。而沉默者威廉, 则被一名旧部出卖,险些殒命树林。”

    “阿尔瓦一方反攻, 趁势夺回了数个城市的控制权。不过奥兰治-拿骚家族非常狡猾,财产早已转移;总督查获抄没的十分有限,资金可谓捉襟见肘,只得踟蹰不前。”

    “阿尔瓦公爵正急于向西班牙国王申请更多军饷支持,用于尼德兰平叛。”

    秘书李乔的嗓音, 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无愧他曾经的歌喉训练。这长长的汇报,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令玛丽感到非常舒心——一个是对头孔代亲王的死,另一个,就是西班牙继续深陷战乱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