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对完后他满心好奇问道:“玉衡从不打算盘,只在纸上做笔画,有时却比我算得更准,难不成是心里打了个算盘?”

    将结果记好后楚瑾放下笔,他听到楚晟的问题有些犯难,毕竟此时未引进阿拉伯数字,若像现代人一般写式子便过于繁琐。

    但楚瑾还是仔细用字代替数字写下计算的格式,详细讲了讲如何将每个数据对齐后进行计算,另有补数,平数和拆数等技巧。

    一旁研究西山地图的张清英和莫 也偷偷支了个耳朵偷师,楚晟试了两次,发觉除了下笔时写字繁琐外,熟练之下速度也极快,只是他还是更习惯算盘。

    “南阳郡税收足比寻常多了三成,更有修路建庙的出账,”楚瑾眉头一皱,回想起来路的泥泞,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泥巴路修得如此天然去雕饰倒是世间罕见,更别提这寺庙。”

    寒苦地区的百姓日头艰难,心上便容易生出寄托,大多都将寺庙当成心的存放处,可惜这寺庙僧人不修心,危难时刻还在利用群众心理大捞香火钱。

    想来与程安和是一丘之貉。

    “昨日已探过普宁寺,庙头不大,假山流水倒是齐全,”莫 望着手上地图画下几个伏击点,“佛像庄严,其下却藏金千两,另在住持房内搜出珠宝与古董数件。”

    私吞香火,侵吞金佛,念佛修心,修的是一颗玲珑敛财心,经书渡己,渡的是万丈红尘贪欲海。

    “香火供给给这样的人,只怕百姓知晓会如何动怒心寒。”楚晟长叹一声,为这一方百姓心哀。

    “我已寄信于大伯陵州刺史,陵州兵马充足,不日将会到达南阳,”楚瑾磕下眼睑忽而笑道,“我来时早顾及着中秋,叫人迟些日子拉来米粮肉蔬,想必也快到了。”

    百姓不易,这中秋便备一场流水宴席,让他们歇息歇息阖家欢乐一场。

    闻着大娘与几个阿婆炖着的大肘子,阿虎和田间地头几个玩闹的小伙伴都馋得直流口水,平日里一点油腥味都闻不着,看到这一大锅炖肉直接是路都走不动了。

    这是楚大人从别地拉过来的粮食,大娘帮忙做菜,届时不仅能在中秋那日多得几个月饼还有银钱拿。

    阿虎吞了吞口水,看着不远处同南阳城唯一的老大夫祝石林一起问诊看病的楚瑾,憋不住伸长脖子望了望。

    这大地方出来的贵人生得比他这泥娃娃精致得多,那脸颊和从袖子中露出的手腕光洁白皙,像是冬天从地里拔出来嫩生生的白萝卜。

    水嫩多汁,不知是软糯还是脆爽。

    他看得出神,突然被一银发背影挡了去,一时急得抓耳挠腮,阿虎挪开一点想从另一个位置看看,谁知那个背影也像长了眼睛盯着他一样跟着移动。

    楚瑾看着挡在面前双手撑着桌案有点气鼓鼓的人,垂眸敛住笑意轻声道:“刺史大人,身有何疾?”

    “近日心气不顺,”莫 俯身贴近楚瑾的脸,目光随意瞟过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摸着花白胡子的祝石林,几乎咬着楚瑾的耳朵低声道,“想要一滴朝露,三钱落英,五两真心,并一壶春水煎煮。”

    “治一治相思。”

    祝石林:“……”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他默念《清静经》只当自己六欲全无。

    “乖些,做你自己的事去。”楚瑾低头轻笑,拍拍莫 的手背让他别挡着后面排队之人。

    西山周围的环境他已与副将探查过,只待写好通缉令,若土匪不肯招安,便直接放火烧山用兵力强行围剿。

    往田间查看过该补种的作物已然种上,莫 百无聊赖将普宁寺又逛了一遍,随手投进一粒碎银,小僧便恨不得将他吹捧上天,说他有佛根,一边介绍各种香烛,说着说着又哭起了穷来。

    耳朵都听得起茧,莫 冷淡抬眉过去,那小僧立刻不敢多话,只点头哈腰着让他若有需要喊人便是,不像佛门净地的僧人,倒像是官门之下或权贵之家的走狗。

    “东边那条濑溪河,里头的鱼肉最是肥…啊不,里头的鱼儿最是灵性,”小僧临走之前还不死心巴结道,“这后院里养着前些日子百姓送来的一尾金色鲤鱼,若是大人想要讨个吉祥,小僧自能与住持商量赠予大人。”

    他说着,竟还道起这金鲤鱼每日听佛念经,住持日夜在其身旁念经说道,若是放在家中自然安宅镇邪。

    越说越玄乎,莫 拒绝了金鲤鱼,心想这鱼儿听了黑心主持念的经,只怕吃下去会穿肠烂肚。

    不过濑溪河鱼肉肥美,他自许久不曾摸过鱼,竟有些想念那滋味,与河有关的记忆不甚美好,但如今想来,楚瑾那时冷笑问自己下河摸鱼,生气起来冰冷的模样也好看。

    同祝石林看诊的日子辛苦,楚瑾久坐易疲劳,他正好也很长时日未给楚瑾做过饭,今日兴致勃勃要下厨。

    至于什么君子远庖厨,莫 只会道他连人都杀过,何况区区鱼。

    圣人训不要听表面,心里怀着仁念才是最关键,那是楚瑾教给他的道理。

    那背影走了以后,阿虎又蹲在不远处望着楚瑾,他手里捏着自己做的鱼竿,身旁几个小伙伴催促他去河边也不听。

    “不用的话借给我。”

    捏着鱼竿的手忽然一空,阿虎疑惑抬头,只见又是刚刚那个银发男子拿着他的鱼竿睨着他。

    那模样让他想到前些日子桂婶一直念叨的神仙,阿虎回神时莫 已经不见了,手里只剩下一块在南阳十分昂贵的蜜糖。

    楚瑾回府时已是月色临户,他刚进房门便闻着一股清香,虽然有莫 送来的点心垫肚子,但楚瑾此时还是有些饿。

    白日问诊百姓太多,他来不及用膳,也不愿麻烦厨房的小婢再开火,便自己回房打算早些歇息,不料莫 正坐在房中小桌旁等着自己。

    “你这是?”楚瑾稀奇地看着莫 献宝一样揭开桌上的白玉盅盖,晶莹油润的鱼丸漂浮于乳白色油花与青翠碎葱间,诱人的热气升腾起带来浓郁的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将小碗与羹匙摆放好,莫 巴巴道:“快过来,尝尝,我亲自在河边得来的,刚钓上的鳜鱼,又鲜又嫩。”

    鳜鱼刺少肉嫩,莫 知道楚瑾口味极端,要么极为香辣要么一点辣油都不沾,只是口味不淡,喝汤也爱盐味重汤头浓的,特意做了这一锅鱼丸汤。

    将鳜鱼肉切下,又把剩下的骨架与鱼头放到锅里炒熟碾碎后加入热水,嫌汤头还不够颜色,莫 特意加了些奶增香与色。

    将碎骨渣肉捞出后,才将切碎切细的鱼肉团成丸子下锅,他掐着时间不多烫半刻,想这鱼丸多嫩滑软糯一点。

    绵软的鱼丸入口弹牙,鲜味一绝,鱼汤浓香还隐约带着奶味,楚瑾放下羹匙笑道:“好生贤惠,看来要抓紧娶回来了。”

    “真的?那快些娶我吧,我真的等不及了,”莫 贴近楚瑾一把抱住他的腰,忍不住回忆道,“你那时也爱吃我做的面,你老实说。”

    他脸色故作严肃起来:“你那时候对我好,是不是就想让我给你当一辈子厨子。”

    “不是,”楚瑾摇摇头挑眉道,“你要不要猜一猜。”

    “猜不到,”莫 顺着楚瑾的唇尝了一口鱼汤味,“告诉我。”

    “看你模样俊秀,”楚瑾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见色起意。”

    “谁是谁的见色起意。”莫 轻笑将人搂紧。

    看来他多年来厨艺还是没退却,只是有一点瞒了楚瑾。

    那就是在河边蹲了一下午也没钓到鱼,这鱼是他花钱从后来也到河边钓鱼的阿虎那买的。

    不过不重要。

    如今鱼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狠狠连更这几天

    第72章

    在苍狼军军队里混了好几日,辰厌成功将莫 手下一队将士带偏了。

    下河摸鱼上山摘野菜,美名其曰为民谋福祉,要给中秋城宴添几分滋味,时不时与副将常鸿远嘴几句莫 。

    看着对方分明深表赞同,但迫于多年来的威压不敢点头的模样,辰厌怜悯地拍了拍常鸿远的肩头以示安抚。

    他长于白云山的山野,像一只无拘无束惯了的黑翅鸢,一时要混进这纪律严明的军队里还是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他朝苍狼军迈了一步,苍狼军便向他迈了十步。

    如此凑在一起,还有些像模像样,糊弄一些不熟悉的也只会当他们是一群人。

    亭亭千里月,共照天下人,滟滟风露奉黄酒,欢达又是一中秋。

    数百张桌子连接成长长的一条,一直从街头到巷尾,这偏僻的地方难得凑出几盏红灯笼,挂着虽然看起来孤零零了些,饭菜的腾腾热气之下人声鼎沸,顶去了万般寂寞,只留下中秋的喜悦。

    三五乡邻推杯换盏,煮得温热的黄粱酒湿了嘴角和胡须,有小孩顽劣偷偷用手指一沾尝味,被黄粱酒辣得直吐舌头,呸呸呸几声将舌尖的苦味吐出去,忙不迭从宴席上抓两把花生糖去苦。

    相熟的闺中密友小声谈着女红和育儿经,白日劳作的男人们今日难得偷闲,互相之间胡天侃地,一些家长里短和善意玩笑,带来一阵阵欢畅的哄笑声。

    “祝大夫,我敬你一杯,”楚瑾将一杯酒递给祝石林,他含笑一饮而尽,“妙手回春,这些日子跟着您学了良多。”

    楚瑾最佩服的还是祝石林本人而非医术,他本不是南阳人,早年走南闯北本闯出了一杏林圣手的名声,却在一次偶然路过南阳后决定留下来。

    如此十多年,民间不再见那个四方游走的活神仙,在南阳这破败的偏僻处多了一间满是药香的小屋。

    “楚大人见解新奇,许多方子比老夫的更妥当,实在是后生可畏啊。”祝石林呵呵一笑接过酒,本以为这官大人不过摆个花架子,不想也是有真材实料。

    花了十点属性值买的医书自然极尽其详,楚瑾笑而不语,莫 想着今日松懈一些,便不曾将楚瑾酒杯扣下,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账。

    多喝一杯酒,到时候就多哭一刻钟。

    那头投来的目光滚烫,楚瑾抬眉对着莫 笑了一下,红灯笼下的光照得他身上的月白衣衫也像变红了,莫 晃眼仿佛见着人满身大红喜服眼中含笑。

    他手里的酒一滴没进肚,不想醉在了这柔和的风与月,与盈盈一笑里。

    满桌菜色楚晟都兴趣缺缺,只一会儿从盘子里拿一块月饼,若是蛋黄莲蓉就喜笑颜开,若是红豆便面色如常,张清英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每次楚晟皱眉咽下去时露出的馅料都是五仁。

    这新拿的一块又是五仁,看他皱眉偷偷叹气苦恼的模样,张清英悄悄笑着从楚晟手里拿过那咬了一块的月饼,见楚晟迷茫抬头,张清英当着他的面顺着之前的缺口咬了下去:“不喜欢就给我,你看你。”

    他收敛嘴角的弧度戳了戳楚晟的肚子,温声道:“看起来吃不了多少了,留给你喜欢的口味吧。”

    宴席之上点的灯笼光线并不明亮,张清英没看见楚晟侧过头红透的脸。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张清英,咬舌有些欲言又止,可是他心跳得很乱,也不想张清英再帮他吃五仁月饼,只好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偶尔余光触及到一旁和莫 谈论西山地形的张清英,会红着脸蹙眉移开视线。

    楚晟不是傻子。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房檐遮挡的晦涩阴影下,他心里悄悄落了一抹酸涩,指尖正指着地图的人目光认真,模样俊雅气质清贵,出身与地位更和他有云泥之别。

    更何况他二人皆是男子,非楚瑾莫 一般两情相悦,多年相伴也只把彼此当做友人,他怎么好去越过这一条线,叫大家不欢而散。

    只能忍下心里的悸动,把平生难得的心动酿成了一壶难言的心酸。

    未想通透时并未觉得,如今想通了只觉得哪里都是暧昧,可张清英细致内敛,对人对事本就多一份耐心,这些细枝末节他独自珍藏回味,恐怕于张清英而言只是寻常。

    余光里的人一下泄了气一般,撑着下巴不自觉唉声叹气蹙眉良久,张清英目光跟得久了,莫 自然能察觉他心不在焉,便不再勉强将地图收好。

    和莫 坐到一半跑到隔壁桌和苍狼军拼酒的辰厌三两下就把常鸿远灌趴下了,他啧啧两声举杯问谁能再来,喝着喝着又犯病开始吟诗,脚踏在长凳上不小心踩脏了常鸿远的衣摆。

    莫 忍无可忍将他按下坐好,就见这酒疯子握着常鸿远的衣摆小声嘀咕:“你这头,怎么这么扁了啊……”

    宴席过尽,酒欢人散,楚瑾被莫 扶着于濑溪河畔散步,晚风拂柳波光三千,石上横着枝条影,只见花形不闻香。

    那人的手从肩际慢慢滑到腰间,莫 将下巴磕在楚瑾颈窝,小声道:“我今日见你坐在那红灯笼下,像你也穿着件红衣裳。”

    楚瑾醉眼迷蒙瞥他一眼,轻笑道:“你说的是红衣裳,还是。”

    他唇里酒的香气与温热都撒在莫 耳畔:“红嫁衣。”

    “……你说呢。”莫 垂下眼,双手将楚瑾的腰扣紧。

    传说二人结拜为夫妻,拜过天地,便要被刻在三生石上面,如此才能被堂堂正正记在月老的姻缘簿上。

    若是神仙堕凡尘,生情有了凡心,这番外被刻在三生石上,恐怕就再抵赖不得,不能随意将与之结契的凡人丢下。

    他一生无所求,唯一一点私心全在楚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