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嘿嘿”,仍然残留在脑海里,明明浑身是血却笑得天真灿烂的模样,仍然残留在脑海里。

    晁耿抱着冰凉僵硬的躯体,疯了似的哀嚎哭泣,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呕出一半,分给怀里的人。

    ☆、含笑此生·第三回

    朱缨着急地等待着。留在此处的百姓几乎都已经昏迷或者幻视幻听,现在就等房巧龄和晁耿装装样子把他们赶回来,日后自有人会给他们说明。

    左等右等,等来的却不是笑得欠揍的房巧龄。没有想象中的招手,没有想象中的得意洋洋,有的是踉跄着回来的晁耿。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手里的落凤尽是血迹。

    那人本该挂着笑容,说老子干得不错吧。

    可如今她是那么的安静啊,安静得都不像她。房巧龄哪里是那么温顺乖巧的姑娘呢?她哪里是那么听话温柔的姑娘呢?她该是如火一样热烈的人啊。

    朱缨颤抖着,抚摸她那全是血渍的脸颊。

    “房巧龄,喂,睡什么睡,起来打麻将了。”

    “喂,喂!姚秀要跟你打麻将,他要自摸天胡十三幺了!”

    “你……不要我们了吗?”

    朱缨只觉得快喘不过气来。

    毓焱正在苍云堡正大门前来回踱步,跟着一起等的蔺风都快被她晃晕了,伸手拦停,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毓大娘子,能不能别晃了?”

    “可是!”可是穗九师伯收到了赵军娘的信,说朱缨一行差不多就在这几天回来。她这几天都特别兴奋,根本睡不着。以往试过好几次睡不着,那时候她总爱骚扰师父或者穗九师伯,但现在穗九师伯身体不好,她不敢闹他。于是蔺风就成了她的骚扰对象。

    好在蔺风脾气不错,就是睡得迷迷糊糊被毓焱闹醒,也故意拍拍脸簌簌口,装作还没睡的模样,陪她吟诗谈天。

    蔺风想起他在长歌门的日子。那时自己逼着自己学,恨不得一天之内啃完四书五经。现在想来,确实有几分作践自己的意思,但不管怎样,若没有那段时光,他如今也断不能认识姚穗九、毓焱等人。武功曾经是他唯一的目标,如今他却觉得,门主让他读书,断然不是无理的。

    于是他吟遍春花秋月,教毓焱作诗,一晚又一晚。

    终于等到自家师父回来的日子,毓焱打了个大哈欠。以往也不是没和师父分开过,但是这次师父是做大事的,跟以往好赌逃跑什么的不一样。

    而且,她总觉得……

    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她总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安?

    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那雪白的马一看就是千里良驹——除了朱缨的亚历山大,不作他想。毓焱拉着蔺风快步跑上前,眼里眸里都是兴奋。姚秀和裴元在城楼里候着,看见这小姑娘冒冒失失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阿秀,你说这阿焱怎么就那么喜欢巧龄?”

    “巧龄在护犊子这方面可不输给师兄。”

    “阿秀,看你怎么教她的。”教得好!

    亚历山大停了下来,驾车的赵萌看起来有点憔悴。见到迎上来的毓焱和蔺风,她勉强笑了笑,并不打算让毓焱上车,“毓姑娘,能麻烦你让你师伯来一下吗?有点事要跟他说。”

    毓焱的眼珠子往车子里飘,嘴上还是应了:“穗九师伯吗?他……”

    “让你大师伯来吧,你三师伯不方便的话。”

    毓焱直觉不好,转身让蔺风去找裴元,向车子里喊:“师父?”又把视线转到赵萌身上,渐渐转向担忧,“是不是师父……受伤了,您才会让大师伯来……不会是什么重病吧?阿焱能帮上忙吗?”

    “不是。毓姑娘,不是。”

    赵萌还想掩饰什么,车帘却被拉开,出来的,是脸色十分难看的朱缨。她跳下马车,站在毓焱身边,帮着撩开车帘。

    晁耿下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干干净净的落凤,怀里还抱着一个瓷罐子。

    毓焱咦了一声,乐了:“呀,听说阴山集市有很多神奇的玩意儿,这是哥哥姐姐们淘到的宝贝吗?”

    “不是。”朱缨轻声道:“是房巧龄。”

    “师父买的?送给谁的?咦,落凤怎么是哥哥拿着?穗九师伯给了师父的呀。”话说回来,自家师父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怎么老半天不从车里下来?

    晁耿眼神仿佛死了一般。他轻轻地擦了擦瓷罐子,对上和他一般高的毓焱的眼,“毓姑娘,这是,房巧龄。”

    毓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哎?师父躲在里面了?”她轻快地笑了,“是戏法吗?真厉害呀,难怪师父一直没出来。师父,阿焱看不见您阿焱害怕,可不可以不要玩了?”

    声音渐渐染上颤抖与悲凉,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瓷罐,唇角仍是方才的笑,“师父?师父别闹阿焱好吗?阿焱、阿焱会害怕的,所以您出来好吗?您躲哪儿了?”

    钻上车子,绕着车子一圈一圈找,那一声声“师父”,却越发苦痛。

    她无力地跪在地上,宛若世界崩塌,哭得撕心裂肺。

    先来的裴元听见了那声声哀嚎,看见晁耿呆滞的神情,几乎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抓起晁耿的衣领,红了眼道:“房巧龄呢?”

    晁耿把罐子推到他胸前,“在这。”

    “你这个混账——”

    他的拳头没能下去。

    因为他听见了朱缨那声惊慌失措的“姚秀”。

    姚秀醒转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三更,床铺旁边坐着一个人,她没睡着,一直睁着眼,长长地憋出一口气,又猛一抽鼻子,如此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