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本是要你去面对,却不曾想,竟将你害了……”

    他说:“这教我如何有颜面……去面对那位啊。”

    “师父,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蹙眉,实在是听不懂他说的这些话。

    韶春终于睁开了双眼,那一瞬,我竟见他眼眶已有些发红。

    他看向我,唇有些颤抖:“楚璎,你……怕是命不久矣了。”

    我听罢,脑子一片轰鸣,右手不自觉地一松,银萝鞭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我有些恍惚。

    “楚璎。”韶春望着我,他眼中的情绪太过沉重:“我韶春此前测算天命从未失误,故而我才有自信放你独自一人下山去,谁料这一次,我竟是失算了……”

    “师父。”我轻轻唤他。

    “你说的命不久矣,是神形俱灭的意思么?”我问他。

    他则是抿紧唇,缓缓地点头。

    也是此时,我才真正知道,此前在长安的那夜,舒窈的侍女欺霜所说的话的确是不假了。

    “凡身一旦有所损毁,我便会消磨魂灵,是么?”

    韶春深吸一口气,道:“的确如此。”

    “那么我如今,为什么还活着呢?”我又问他。

    韶春苦笑:“若非是他,你怕是早已没命了。”

    “他?”

    “他是谁?”

    我听不明白。

    韶春则是深深地看着我,道:“你的眼睛可会偶尔剧痛?”

    我点头:“此事我从不曾与你讲过,师父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摇摇头,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背对着我,看向殿外,声音有些哑:“因为那本不是你的眼睛啊楚璎。”

    “你欠了一个人,欠了他很多。”

    我听见他说道。

    “我欠了谁?”

    我不懂,为何总是我欠了旁的人。

    自我从蓬莱仙岛的荷叶上醒来,最常听的,便是欠债二字。

    溪音说我欠他一笔债,致使他怨恨了我三万年之久。

    如今,韶春又说,我欠了一个人很多。

    在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里,我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到底,曾欠过多少人?

    “楚璎,我不能说。”韶春轻叹。

    “好。”我点点头,又道:“那么还请师父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日?”

    韶春的背影好似一僵,他始终不曾转过身来。

    我等了许久,方才听见他低声道:“最少三月,至多……半年。”

    我听罢,久久不言。

    过了许久,我方才笑了一声:“我可真是愧对长明,愧对父君……”

    眼泪已在眼眶充盈,我微扬起头,闭了闭眼,将那些酸涩强压下去。

    活了三万多年,我是天生的神仙,本是不老不死,此身永恒才是,可我如今,却只剩下这么一点时间可活。

    时间于我,本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才是。

    可如今,却成了我最珍贵的。

    难道,长明一脉,真要至我这里,断绝干净了么?

    我一死,便成了长明的罪人,即便化为山间清风,浊世之尘,也难以消解我的罪孽。

    “楚璎,你放心,我这就查阅上古典籍,我这就去找能让你活下来的方法,你可千万莫要心焦……”韶春忽然回转过身来,看向我,急急地说道。

    “一定还有办法的,你不要担心。”他安慰我道。

    我摇头,弯了弯唇:“师父,心焦的怕是你罢?”

    “楚璎……”韶春唤了我一声,却又是久久不曾开口讲话。

    “师父,如果可以,我也想活下去啊……”我终是没有忍住,两行湿润自眼角滑落下来。

    我的生命,自父君死

    后,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是为长明而活着,可我如今,竟连简单的活着,都做不到了。

    第59章 已有决定

    当我回到朝云殿的时候,我立在长长的阶梯之下,隔着朦胧的烟云,抬眼便见那长阶之上,似有一抹雪白的身影。

    我不禁停驻,呆立在那里。

    云雾缭绕间,他的眉眼朦胧不清,但我仍旧是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久久不动。

    而我犹豫良久,终是一步步地踏上长阶。

    当我终于站在他身前的时候,我看着他,轻声唤道:“溪音。”

    我对着他笑,可他的眼眉之间,却是一片寒凉,冷淡得可怕。

    而面对着他的这副模样,我竟没由来地有些局促。

    半晌都不见他开口,于是我只得干笑了几声,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他则是用他那双清澈如旧的眼瞳望着我,久久不言。

    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慌,便又试探着唤了他一声:“溪音?”

    当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我右脸颊上的伤疤时,我听见他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你的脸……怎么了?”

    我被他这一动作一惊,回过神来后,便忙往后退了两步,拢了拢头纱,尴尬道:“不碍事。”

    “楚璎。”他忽然唤我的名字。

    我有些惊诧地抬眼,便见他正紧盯着我,眼底竟已微微有些泛红。

    而后,我便听见他说:“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他的嗓音有些哑,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一怔,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了,于是便只好老老实实答:“自然是我的乖徒儿啊,溪音你是怎么了?”

    他却是垂下眸,嗤笑:“这五年,你去哪儿了?”

    听见他问我这话,我便晓得他定是在怪我当初不声不响地离开。

    于是我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你可是在怪我?”

    谁料,他竟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双眼紧盯着我:“你觉得呢?你说,我该不该怪你?”

    我咳嗽了几声,挣脱了他的手:“溪音,当初我下山,是事出突然,当时你方才进入谕渊之境,我又如何能告知于你呢?这说起来,还不是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去那谕渊之境闹得么?”

    我旧事重提,就是想借此来平息溪音的怒火,让他觉得,当初的不辞而别,错不在我,全在他便是了……

    我以为我如此机敏,溪音岂会有不落套之理?

    毕竟这诡辩的本事,我也与韶春那臭老头学了个七七八八。

    “楚璎,你下山是为什么?”他忽然问我。

    “此前萧玉师姐失踪,掌门便命我下山去寻她。”我对他解释道。

    “那么五年前萧玉师叔回来的时候,你又为何没有回来呢?”他殷红的唇微微一勾,是一抹凉薄的弧度。

    “我……”我张张嘴,想与他解释,可我却又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要我如何与他说清楚呢?

    说我在暮云城中的事?还是说我被攸宁囚禁在大漠之中的罗云宫五年之久?

    这些事,他不必知道。

    “沈溪音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还有你为何直呼为师的名讳?五年不见,你便忘了尊卑了?”我戳了戳他的脸。

    我竟没想到,他这么一个男人的脸,竟比我这个女子还要嫩滑柔软。

    这实在可气!

    我这动作实在是未经过脑,随性而为。

    而溪音似乎也被我吓到了,他那一张如玉般明净白皙的面庞迅速染上浅淡的红晕,眼神闪烁,似有些慌乱。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不太规矩的事情。

    但我咳嗽了几声,虽是颇为尴尬,但我嘴上仍然强硬:“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啊。”

    他则是抿紧了薄唇,望着我许久,方才试探一般地轻声问我:“师父,你还走么?”

    “不走了!”我摆摆手,果断地答。

    只是我垂下眸,却渐渐有些笑不出来了。

    我即便是想走,依照我如今的境况,我又能去哪里呢?

    一瞬间,我又想起韶春所说的话。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这便是我楚璎,全部的寿命了。

    身为长明神女,本该此身永恒,与天地同岁,但我,却硬生生将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还比不得凡人。

    那么长明山,又该怎么办才好呢?女娲神脉若是至我这里断绝干净,那么长明山,又会落入谁的手里?

    我不敢再深想了。

    攸宁曾于我说过,长明山是我的责任,是我父君临终前,交托于我的重担,但它更是八荒六合无数人觊觎的灵山神脉。

    长明山究竟藏着什么,我不晓得,攸宁也不清楚,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