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麻烦。

    为什么戚映竹这么麻烦?

    旁边女郎的抽泣声,让时雨扭了头看去。他和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对视一会儿,他很懵然:你哭什么?我又没杀你。

    女子还在哭,她抽抽搭搭地扳着柔弱,希望这个少年看在她貌美的份上,能够对她网开一面。

    时雨抽出一个矮凳坐下,就坐在女子对面,大咧咧地看着对方哭。时雨一边看,一边微微带笑。女子心里惊骇他之变‘态,三分悲戚感,不由加重成了七分。

    时雨道:你别哭了,我今天没打算杀除了陈述以外的人。但你再哭,我就动手了。

    女子的抽泣声霎时止住,她泪眼濛濛地抬头。

    时雨道:我们聊聊天呗。

    他偏头: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我想带一个人玩儿,但是她身体很差,不能出远门。

    女子稀里糊涂,只能顺着他的话说:那、那明晚韩员外嫁女儿,办灯会,算不算?

    时雨露出笑:算。

    他又皱眉,接着问:那你说,我想带她玩儿,我是不是喜欢七女郎啊?

    女子: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

    时雨诚恳而真挚:我不强迫的话,怎么才能睡到她?

    女子:

    时雨茫然:她又像抗拒,又不像抗拒。她到底什么意思?

    女子终于在他的问题中,找出一个自己能回答的,她迫不及待地回答,希冀这个煞星能放过自己:这个奴家懂!女郎很多时候说‘不要’,就是‘要’的意思。

    时雨恍然大悟。

    他笑眯眯:我懂了。

    --

    杀手们在外淋雨,又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再一个时辰。

    他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哪里知道时雨真的在做什么。

    --

    落雁山上,戚映竹被姆妈盯着写诗。

    但她写不下去。

    她不可能真的写自己如何如何喜欢时雨啊傍晚时分,坐在窗下的戚映竹,明确拒绝姆妈,说她只是想好了题目,写不出来诗。

    姆妈不放心:所以‘时雨’真的不是一个人?

    戚映竹放下笔,托着腮眼睛闪烁。她躲闪道:当然不是了。

    姆妈盯她片刻后,忧心忡忡。姆妈试探道:你给唐二郎写个信

    戚映竹:不要。

    她说着心里一颤,蓦地想到这是时雨才会说的幼稚话。她心思凌乱,思绪乱飞,不觉想时雨去了哪里。她心知自己过了界,她若知廉耻,就不应该多想他,但她确实在偷偷想。

    戚映竹将脸埋入臂弯间。

    --

    时雨终是想看看她。

    他轻飘飘地踩在叶木间,雨仍淅淅沥沥。时雨向下探,见昏黄烛火光亮起,傍晚时分,戚映竹披衣斜倚窗栏,青丝落腮,清薄得如同要散在雨中一般。

    那个讨厌的成姆妈,在她身后走来走去。

    戚映竹恹恹地坐在窗下写字,听姆妈唠叨:这也不好,那也无趣,你到底喜欢什么?

    姆妈走后,戚映竹坐了一会儿,向窗外喊一声:时雨。

    她本意试探他是否在,却不料那躲在树上的少年露出半张脸,眸若点漆:你喜欢我呀?

    戚映竹一愣,既骇然他竟然在,又欢喜他竟然在。她目光迷离地仰着头,缓缓涨红了脸,小声:没有。

    时雨满不在乎地:哦。

    过一会儿,树上传来他被雨所掩的、潮湿的声音:我还蛮喜欢你的。

    戚映竹手中笔跌落,心跳如擂所有的语言,说一遍时不会信;但若是一直说、一直说总会有人当真。

    她嗔道:这种话不能乱说。时雨你下来,我看看你。

    时雨:不要。

    他明明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让她犯恶心,但他调皮道:你不喜欢我,我就不给你看。

    第11章

    时雨还是从树上爬了下来,但他不肯到戚映竹的屋檐前。

    他站在四五丈外的庭院门口,因为下着小雨的缘故,他戴上了兜帽。戚映竹这才知道原来他的衣服还有兜帽可以戴。

    用兜帽挡雨的少年立在那里,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睛乌黑如葡萄,面孔白净,唇瓣红润。他太无辜了,这般看来,谁想得到他纯良面孔下有颗杀人如麻的心呢?

    起码戚映竹立在屋前,隔着雨丝看他。她早上时因为他的热情而受到惊吓的心,在此时变得柔软下来戴着兜帽的少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戚映竹面颊滚烫,努力忽视早上时他在自己被窝中搞出的状况。她忧心忡忡,有些怕他就这般赖在自己这里,两人生出更多意外,她想劝他离开。

    于是,趁着姆妈去熬药的功夫,少女闺秀向他小小招手:时雨,你过来。

    时雨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你会恶心的。

    车轱辘话说了几次,戚映竹再三保证,本就有些跃跃欲试的时雨身子在原地倏地一下消失。戚映竹尚未回过神,她身旁多出了一个人,骇得她向后退了一步。

    时雨伸手来抓她,他身上的气息混着风雨飘来,戚映竹面容一白,霎时犯了恶心。

    她一下子捂住嘴,侧过脸咳嗽。

    她捂着心口退了两步,稍微缓和一会儿,才想到时雨。她回头看他,果然撞上他有些受伤的眼神。

    时雨撇过脸,不高兴地:你看!我就说过的。

    戚映竹心中羞赧,然而她病惯了,稍微刺激些的气味都会惊扰到她。她闻不出是时雨身上的什么气味让自己接受不了,反而觉得自己的破败身子,果然是拖累。

    戚映竹叹口气,倚着窗坐了下去。

    才安静一会儿,时雨便不甘寂寞地蹭了过来,靠近她:你伤心了?还是生气了?

    戚映竹推他,让他坐到对面去。许是时雨怕她难受,这次倒乖乖听了话。戚映竹抬目,与他对视一瞬,二人目光皆有些凝住。

    戚映竹回神后,红着脸移开目光。她掩饰自己砰砰心跳,斟酌着:时雨,你这么长时间离家,你家人不想你么?

    时雨靠着她的案几,伸手无聊地拨着上面的宣纸。宣纸上墨汁浓郁,已经写满了字。

    时雨并非不识字,秦月夜的楼主还是教过他两日字的。但是江湖上的认字,和闺房中学堂中的认字标准,自然完全不同。戚映竹这桌案上宣纸上的字,时雨大略翻了一下,他竟然八成的字都不认识。

    时雨微僵。

    他少有的,心头浮起了些自卑感,收回了自己翻弄她桌案的手。甚至在她对面坐着,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回答:我不是说我是孤儿嘛,我没有家。

    戚映竹抿唇:骗人。

    时雨转过脸来看她:没有。

    戚映竹:你有名有姓,就算没有父母,也定是被人收养养大的。怎能说自己无父无母?

    时雨眼中,浮起丝丝冷意。他垂着眸,慢悠悠:有人养,就代表有父有母么?你知道有人养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么?难道每个人养孩子,都是为了展示人间温情?

    少年直白尖锐的话,刺得戚映竹心口僵住,脸色微白。

    她想到了自己的养父养母现在宣平侯府,恐怕恨不得她早日死了。

    养父养母待她一直淡淡的。戚映竹不能想通,是因为自己常年生病,算命先生预料自己活不久,他们才对自己感情淡薄,还是因为养的旁人家的孩子,再怎么努力,也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戚映竹呼吸微乱,心口又有些疼,她伸手捂住了心房。

    时雨一直盯着她:怎么了?

    戚映竹轻轻摇了摇头,她低声:我是问你什么时候离开。

    此话一落,气氛寂静下来。沙沙的,只能听到雨点儿落在泥土上、屋檐上的声音。

    戚映竹忍了一会儿,悄悄抬眼看他。时雨对她对视,眸子一眨不眨。

    戚映竹忍着自己移开目光的冲动,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时雨心里泛起了挫败和无助感。

    人生第一次,他想和一个人亲近,那个人柔弱得不能杀不能碰,连威胁都不能。非但如此,那个人总是拐弯抹角地赶他走。为什么他这么让她讨厌么?

    时雨突然冒出一句:我不相信!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