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王安石自己,他或许还有些抗拒,觉得自己的身体并没有问题,但史书上可是清清楚楚写着自己儿子英年早逝,王安石自然不愿看到这一幕,于是客客气气答应下来。

    沈隆重新打开窗户,拿出脉枕、银针,以及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银饼状的东西挂在脖子上,开始替王安石诊治起来,先是诊脉,然后又拿着那个银饼伸到王安石衣服里面按来按去,冰凉凉的让王安石觉得很是别扭。

    不一会儿,沈隆收回银饼,开口说道,“介甫身子还算康健,只是这些日子忧虑过甚、用眼过多,只需要放宽心,稍微休息些日子就行了,读书每天最好也不要超过三个时辰。”

    王安石摇头苦笑,“看了道长给的那些史料,再听道长说了我大宋的下场,在下那还能心安啊?”但凡有点信念的,听到大宋下场这么惨,恐怕都没办法淡定吧?

    “介甫勿忧,就算再差我也能给契丹和党项制造点乱子,让大宋多延续几年;如今大宋安危系于介甫一人之身,若是介甫病到,谁还能只手挽天倾?”沈隆安慰道,“就算为了大宋,介甫也应该保重身体才是啊。”

    沈隆招呼王雱,“这样吧,我口述个食补的方子,元泽记下拿给家中管事,让他们每日按照方子上所写给介甫安排饮食,总归能好一些;我倒是不怎么会写毛笔字,就不露丑了。”

    咦,看这位的样子,不像是没进过学读过书的,为何不会写毛笔字?王安石父子又好奇起来,莫不是日后连笔墨纸砚这些也改了?

    房中本来就有笔墨纸砚,王雱连忙磨墨润笔,铺开纸张,按照沈隆所说飞快地将方子记下;王雱并不以书法闻名,但是就算沈隆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他的字写得非常好,这又让他产生了新的想法,反正王安石看完这些资料还要一些时间,那么不如趁着这段时间……

    “好了,就是这些,先就这样吃一段时间吧,若是介甫的情况有所好转,我再调整方子;现在轮到元泽了,你坐下把手伸过来。”然后沈隆开始给王雱诊脉,一旁的王安石明显比刚才紧张许多,王雱刚三十出头就英年早逝,莫不是有什么隐疾不成?

    诊脉之后,沈隆又拿出来一个奇奇怪怪的铁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根琉璃般的透明管子,管子里装的似乎是水印,铁盒子连着一根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做的管子,管子又连着一块厚布,沈隆将厚布包裹在王雱大臂上,按了几下旁边的小球,厚布就鼓起来将大臂紧紧包住,铁盒中的水银立刻开始上升。

    “元泽阴不敛阳,肝阳偏亢,上扰头目而出现头痛、头晕、易怒等症状……”沈隆诊断一番后得出了结论,王雱有点高血压的症状,还好发现的早,并不严重,“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元泽今后在饮食方面须要慎重才行,另外要戒嗔戒怒,同样不可大悲大喜,否则一旦发作恐有性命之忧。”

    沈隆又让王雱自己记录药方以及饮食方面的禁忌,“好了,只需要多服用几回药,平日多注意饮食,控制情绪,过段时间病情就可缓解。”

    “多谢沈道长救命之恩。”王安石父子再次拜谢,这一番手段看得他俩眼花缭乱;王安石甚至想起了宫中的官家,官家的身子骨似乎也不怎么好,是不是可以请沈道长进宫帮忙诊治一番?

    可沈道长身份实在太特殊了,而为官家诊病又兹事体大,王安石一时间还没办法下这个决心,只能暂且告退,“如今天色已晚,就不打扰道长了,道长好生休息。”

    “介甫和元泽也不要太过辛苦,时间还长着呢,今日也早点休息吧。”沈隆说道。

    这个时间还长又是指什么?是说大宋距离亡国的时间还长,不必急于求成,还是说他留在开封的时间还长?王安石忍不住琢磨起来。

    “哦,对了,明日元泽好像不用上朝?不止可否陪我出去一趟?”沈隆问道,大宋每十天休息一日,是为休沐日,另外还有寒食、上元、天圣等诸多假期,一年到头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多天的休息日。

    “正是,明日四月初一,乃是天祺节。”王雱应道,天祺节是宋真宗赵恒所设,据说他在位期间某年四月初一,有天书降于皇宫,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儿啊,于是就定为天祺节给大家放假。

    实际上却不过是为了在澶渊之盟后挽回面子的手段而已,利用天书让天下百姓认为天命依旧在宋,只是这天书下凡的次数有点多,光是假期就增加了好几个。

    “不知道长明日想去那儿?在下也好早做准备。”王雱心下琢磨,该不会又要去青楼吧?

    “明日我想去见识一番大宋文采风华,还望元泽帮忙引荐几位。”沈隆说道。

    第0476章 这都是国宝啊

    “大宋除了宋词称绝后世之外,书画名家也多如繁星,既然来了,不领略一番实在是太可惜了;介甫、元泽,来看看这个。”沈隆又拿出了那个书本模样的东西,在上面划拉几下,出现一幅长卷,“喏,这就是李公麟在元丰年间所画的《西园雅集图》。”

    “王诜曾邀苏轼、苏辙、黄庭坚、米芾、秦观、李公麟、以及倭国圆通大师等当代十六位文人名士在此游园聚会,会后李公麟作《西园雅集图》,米芾书写了《西园雅集图记》;此乃千年难得一遇的文采盛事,堪比昔日造就了《兰亭序帖》的山阴之会。”沈隆重新关上窗户,将图投在幕布上给他们看。

    “此画的确堪称无上妙品,但似乎和龙眠居士之笔法颇有不同啊?莫不是此后几年,李龙眠的画技又有改变不成?”王雱颇为疑惑地问道,龙眠居士是李公麟的号,他是当世书画大家,王雱对他也比较了解。

    “李公麟的原作后世早已失传,这是马远的摹本,马远乃河中马氏之后。”沈隆说道,马远出身于书画世家,历代先祖多有书画名家。

    “河中马氏果然家学渊源。”王雱点头道,他也听过这个书画世家的名号,顺便也猜出了沈隆的用意,“道长莫不是想寻几位书画名家来聚会?也造就一幅这样的绝世精品?若是如此,明日恐怕来不及。”

    “明日若有机会,可以先见一两位,等日后又暇,再召集更多人聚会。”沈隆明白王雱的意思,请客聚会这种事情都是要提前好久商量的,临时请也太失礼了。

    “如此甚好,郭熙如今正在图画院,明日我们就先去郭家拜访,然后请他邀请崔白、米芾等京中名家,黄庭坚如今在国子监当教授、苏轼刚刚丁忧还朝,李公麟却是与家父交好,眼下正在京中备考,可邀他明日一起去郭家,他同苏轼、王诜等人交好,有他在,这些人不会不来。”王雱细细数了一遍京中的名家,很快就订好了方案。

    “若是空口相邀,恐这些大家不愿意过来,我这有些好酒,不如每家送去几瓶,到时候咱们寻一处风景名胜,品酒论词作画岂不美哉?”沈隆从柜子里拿出一箱酒交给王雱,这些日子他时常出没青楼,对宋代人的口味也有所了解,选出来的都是很对他们口味的果酒、黄酒还有葡萄酒,他们应该会喜欢。

    王安石父子告辞离去,第二日一早,王雱就如约来到沈隆门口等候,沈隆邀他进来用过早餐之后,就一起出门找到李公麟,品尝了沈隆送过来的美酒,李公麟赞不绝口,当即就答应下来,和他们一起前往郭熙家拜访。

    郭熙乃是当今山水大家,他早年风格较工巧,后取法李成,画艺大进,到晚年落笔益壮,能自放胸臆,炉火纯青,如今正在巅峰;他刚被召入画院,正想一展身手,听闻有此盛事,马上就答应下来,并主动提出去邀请画院的同僚前往。

    从郭家出来,沈隆和王雱、李公麟又去拜会了米芾、苏轼、黄庭坚等书画大家,众人尽皆应允,并对沈隆的好酒赞不绝口。

    过了些日子,又到了休沐日,众人乘着车马出城,来到郊外一处园林当中,品酒论词、鼓瑟吹笙,好不痛快。

    沈隆虽然不懂书画,可见识广博,交谈之后这些人也不敢小看与他;王雱更热衷建功立业,可纵然如此,他二人还是被现场气氛所感染,屡屡举杯和这些人痛饮。

    “道长何处得来的这般好酒?今日痛饮之后,怕是连潘楼的美酒也入不了口喽!”生性放达、为人豪迈的苏轼一杯接一杯喝个不停。

    “东坡先生若是喜欢,稍后我让人多送些过去就是。”沈隆笑道,他那套别墅里可是有专门的酒窖,里面的美酒多得是。

    “道长可不能厚此薄彼。”米芾人称米癫,更是好酒,一听这话立马盯上了旁边放的酒瓶,大有不同意我就过去抢的架势。

    黄庭坚倒是不好酒,可对架在烧烤架上的烤肉非常向往,不断让仆役给他取来食用,这些烤肉的仆役都是沈隆调教过的,味道绝对不输于州桥夜市的旋炙猪皮肉。

    “哈哈,这些酒进了我的肚子可是浪费,若是被诸位喝了,却能催生出更多名作来,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吝惜?”这点酒算什么?要是能弄些名家书画回去,那可就厉害了。

    “好,既然主人家盛情款待,那么就由我先抛砖引玉了。”米芾一听大喜,里面起身命人铺纸磨墨,借着酒意开始挥毫。

    有他带头,郭熙、崔白、苏轼、黄庭坚等人也陆续起身,他们或是写字、或是作画,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绝世才华。

    “待会儿我就让人送去裱糊店装裱,装裱好之后就送到道长房中。”宴饮结束,回去的路上,王雱对沈隆说道,说完半天不见沈隆应声,回头一看,他正看着书画发呆呢。

    这是草书、这是隶书,这应该是行书吧?哦,还是苏东坡写的,记得他的《黄州寒食诗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仅次于王羲之的《兰亭序》和颜真卿的《祭侄稿文》,这幅虽然不如《黄州寒食帖》,绝对也能算得上稀世珍品。

    这是郭熙的山水画、这是崔白的花鸟画,呦,李公麟竟然把今天的聚会都画出来了,就算比不上《西园雅集图》,也差不到那儿去了。

    今天雅集所创作出来的书画统统都归了沈隆,沈隆美滋滋地欣赏着,这要是能流传到后世,有一件算一件,绝对都是国宝啊!

    可惜等自己完成任务带回去的话,这些作品都没有经历历史的沉淀,最多只能算是艺术品了,但是这些作品中凝结的艺术水准却依然存在。

    看着他们恣意放达的样子,再看看这些灿烂的文明成果,回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亲眼目睹汴梁城中繁华景象,沈隆就觉得,让如此璀璨的文明毁灭与蛮族之手,实在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