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他们也帮着天子牧守万民,按照介甫的想法,这些人都应当上应天子,下抚黎民,在朝尽心理政,在地方体恤百姓,如此天下自然安宁。”

    “诚然如此。”王安石颔首应许。

    “但人皆有私心,不管地主也好、勋贵也罢,谁家不想自己的地多一些,交得税少一些,而他们也有这个能力兼并更多土地,将税赋劳役推到其它人身上;王朝初期,由于战乱导致人口减少,大片土地撂荒,只要不像隋炀帝那么折腾,普通百姓也能活得下去,国家自然安宁;可到了王朝中期,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不仅百姓活不下去,朝廷的税赋也越来越难收上来了。”这是后世大家都认可的。

    “所以在下才想变法,让百姓少受些苦。”王安石插话道。

    “不知道介甫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介甫的新法夺得可不是一个人的钱财,他们怎么可能答应?”沈隆嗤道,“这不是与虎谋皮么?介甫多亏是生在大宋,若是到了大明,恐怕全身而退都是奢望。”

    张居正不就在死后被抄家了么?得罪整个统治阶层的活儿那是这么好干的?

    “可若是任由种种弊政持续下去,等异族占据中原,他们也落不了好吧?”王安石反问道。

    “这方面他们的经验就更足了,不管再怎么改朝换代,治理天下还是要靠读书人,大不了换个皇帝叩拜就是了,连衍圣公家都是这么干的,何况一般读书人?他们并不害怕改朝换代,甚至还有人将其视为机会。”只是大宋的读书人没想到蒙元那么残忍罢了。

    “哎,其实说到底啊,儒家擅长分饼,但是不会做饼,而且在分饼的时候又时常给自己多分点,开始饼多点的时候还没杀,可等饼吃没了,天下太平也就维持不下去了。”沈隆叹了口气说道。

    第0479章 如何做饼

    王安石背坐直了些,微微张嘴就要反驳沈隆,沈隆不等他开口就抬手制止,然后反问道,“介甫也知道现在兼并日盛,否则也不会提出均田免税法,那我们就用均田免税法来举例子聊一聊吧,假如天下土地不够种了,介甫当以何应对?”

    “清丈土地,清理隐田,将土地根据肥瘦分为数等,分别缴纳不同税赋……”王安石答道,这也是他方田均税法中采取的策略,这种办法也不是他的首创,宋仁宗年间,郭谘和孙琳就曾经在肥乡县采取过类似的政策,王安石不过是延续发扬了他们的做法而已。

    从沈隆交给他的史书上,王安石得知,方田均税法遭到了司马光等人的极大反对,最终被废除,所以他说到一半儿就停住了,这办法已经被证明无效了,这件事沈隆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答案肯定不能让他满意,于是王安石问道,“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看吧,我就说儒家只擅长分饼,却不会做饼,这件事就能看出,就算是介甫这样的大才,也仅仅将眼光局限于现有的土地。”沈隆摇头道,他再次关上窗户,幕布上又出现了之前那张地图,沈隆指着地图说道,“要想解决土地不足的办法有很多,其一,为何不开垦新的土地?大宋境内可供耕种的土地还有很多,两湖开发未足,尚可开拓出大量土地。”

    “再往南看,交趾境内阳光充足、土地肥沃,可一年三熟;此地原本我中原故土,可惜大宋开国时册封了交趾郡王,其后又有李公蕴开创李朝,致使交趾郡从中原分割出去,实是可惜啊!若能开发两湖使荒地变为熟地,再收复交趾故土,可保大宋数十年勿用为少地缺粮而忧心,这就是做饼的本事了。”沈隆说道。

    “介甫觉得是司马光、文彦博这些人好对付,还是两湖、交趾的野人好对付?”从司马光、文彦博嘴里扣土地出来,怕是比后者更难吧?

    “这……”王安石沉默片刻,然后反问道,“无论是开拓两湖,还是收复交趾,都要有财力军队支撑,如今朝中可没这个钱,这又该如何是好?”

    “此事先不谈,我再来说说第二种做饼的办法吧!”沈隆继续说道,“百姓生活日益艰难,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分析,一是地少,二则就是地里的产出少,前者可以通过开拓两湖、收复交趾等办法来解决,而后者么,可以研究如何增加粮食产量。”

    “如果一亩地能种出来之前两亩地的粮食,这不就相当于大宋的土地多了一倍?这同样是一种做饼的办法,然而你们儒家还是不会去做,或者偶尔有人这么去做,却引不起你们的重视。”沈隆又问,“敢问介甫,如今大宋亩产几何?”

    “范希文曾在仁宗年间上奏本曰‘臣知苏州,田出税者三万四千顷,中稔之利,每亩得米二石至三石’,在下在江宁所见,当地产出亦是如此;苏州、江宁土地远比北方肥沃,姑且算来,整个大宋的亩产怕还不到三石。”王安石想了想答道。

    说完他忍不住反驳,“我大宋在真宗年间,曾遣使前往占城,寻回占城稻,先在福建试种,然后取种三万斛传往各地,如今占城稻已在江南一带广为耕种。”

    “我记得此事是真宗自己提起的吧?可没听说那位文官上书说过此事,也未曾听闻有那位因为此事而升官,这足以说明你们儒家还是不重视这些;我倒是觉得,要是那位官员能引进占城稻,再广为种植成功,这般大功再怎么厚赏都不为过。”沈隆笑道。

    王安石父子无言以对,沈隆再次发问,“介甫、元泽可知道我说来之后世一亩地能产多少斤粮食么?”

    不等他俩回答,沈隆直接亮出了大杀器,放了张袁大德鲁伊在丰收的试验田里的图片,“这块土地,亩产换算成大宋的斤两,约莫有两千斤!”

    宋代一斤差不多600克,袁隆平创造世界记录的亩产是一千两百公斤多点,放到大宋刚好是两千斤,宋代一石约莫一百斤,三石就是三百斤出头,两千斤比三百斤,这一亩地的产出差了将近七倍。

    “亩产两千斤!”王安石父子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冲到墙边,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水稻图片,若是大宋也能有这般产出,天下百姓那还会担心饥饿啊。

    “看过了水稻的,我们再来看看小麦的。”沈隆放出了河北省永年县广府东街村硅谷肥业小麦试验基地创造产量记录的图片,“小麦产量要比水稻低一些,不过种得好的话一亩地也能到一千六百多斤。”

    这个记录是974公斤,换算成600克一斤的宋斤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了,水稻只能在南方水田栽种,小麦却是在北方都可以耕种,其中的意义又有不同。

    “这是亩产八千斤的!”墙上图片再变,地上堆满了白色的块状根茎,堆得像小山一般。

    “这算什么?还有亩产上万斤的呢!”不等王安石父子惊呼,沈隆又换了张图片,只见这次地上的小山变成了红色块状根茎组成,这座山比刚才那个还大。

    “道长,这又是什么仙种?”王安石父子直接被刺激地木了,亩产万斤?这要是放在大宋,绝对算是天大的祥瑞啊。

    “刚才那个叫土豆,现在看的这个叫红薯,红薯亩产虽然高,可不如水稻好吃,也不如水稻管饱,顶多也就当当辅食罢了,当不得主粮,土豆却是能当主粮的。”沈隆不在意地说道,“你们要种子我也有,我这还有其他高产的种子,只是恐怕你们种不出这么高的产量来,增产可不仅仅是种子的问题。”

    “我替天下百姓多谢道长了。”王安石一撩袍子,郑重其事的跪倒在地,对沈隆叩首,王雱也赶紧跟上。

    沈隆坦然受了一拜,然后才把他俩扶起来,“这就是我说的做饼了,介甫以为按照儒家的学识可能做到这些?”

    第0480章 三代之治

    王安石父子受的刺激有点大,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沈隆也不催促,等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问道,“介甫可知道儒家的问题根源在哪里?”

    “还请道长指教。”看到那些亩产丰硕的图片,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下自己所学,觉得圣人经典中全无这方面的记载,也就西汉时候的《氾胜之书》和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这两本农书略有涉及,但是这些可不是儒家的著作,他们的作者或许是儒生,可写的东西却和儒家经典大为不同。

    沈隆在那个书本模样的物件上按了按,幕布上出现一个圆圈,他指着这个圆圈说道,“我觉得儒家就像是这个圆圈,圣人经典就好比这个圆圈的外环,周公孔孟等人将这个圆圈框得死死的,后世儒者只能在圈内做文章。”

    “也可以这么说,后世儒者认为圣人已经将大道阐述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管是修身齐心也好,治国平天下也罢,只要领会了圣人的意思,就肯定没问题,介甫以为如何?”这就相当于将圣人经典视为不可动摇的圭皋。

    王安石沉吟片刻,以前从未有人这么分析过儒家,但王安石细细想来,似乎历朝历代的儒者都是这么做的,他也将其视为正理,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于是点头应道然后反问,“诚然如此,这有何不妥?”

    “若是天下只有中原一隅,又若是世间万物自战国秦汉之后维持不变,倒也没什么不妥的;然而天下之大介甫也曾见识过,中原不过天下之一角而已;时移世易,世间万物也不可能一成不变,世事变幻而儒家一直未变,终究会跟不上脚步啊!”沈隆叹道。

    “今时之儒和汉唐时之儒亦有区别,不能说儒家一直未变。”王雱忍不住反驳道。

    “呵呵,就算再怎么变化,也依旧是在圈内做文章罢了,说好听点是查漏补缺,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螺狮壳里做道场了,这又能有什么出息?”沈隆嗤笑道,“而且,你们将圣人经典视为铁律,但是圣人经典就真得毫无错漏么?”

    听到这个,王安石父子有些激动,立刻就想反驳,沈隆抬手将他们制止,然后又换了张画面,“《礼记》是儒家经典吧?二位当记得其中有‘腐草化萤’的字样。”

    “此句出自《礼记·月令》,其文曰:‘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征,律中林钟。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温风始至,蟋蟀居壁,鹰乃学习,腐草为萤。’”王雱脱口而出,这有什么不对的么?

    “腐草化萤是说萤火虫是由腐烂的草变化而成,是不是这个意思?”沈隆问道,王安石父子二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