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战战兢兢地接过那人手中的罪状,不敢反驳。

    轮到林七了。

    那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低下头,又往罪状上添了几笔。

    林七将罪状接过,上面写着:怪异,不服天命,反抗命运,不敬神明。

    最后那四个字,墨迹未干。

    她原来这么多罪呢?

    真是好笑。

    不过,有一条他说对了。

    不敬神明。

    她将那罪状毫不在意地扔在一旁,径直往出口方向走去。

    但她也没办法通过了。

    罪状是一张通行卷,没有它,这座桥就仿佛有着天然的屏障,将她阻隔在外,令她举步维艰。

    桥那头,便是出口。

    她被挡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利箭穿透的女孩子重新站了起来,将体内的利箭一根一根地□□,鲜血染红了脚下。

    林七好不容易走到女孩的身旁,扶起她,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林七的手就被推开,那个女孩子转身跳下了桥,掉下了深渊。

    林七就在桥边看着,不敢置信。

    “那深渊,通向哪里?”她问那位神明。

    “人间。”

    “你骗了她们,你说走过桥,才是人间。”

    “那,也是人间。”

    影

    如果有罪,自当由法律来审判。

    而非你这样高高在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口诛笔伐。

    她说完,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深渊。

    回来以后,林夕一直在找那个人。

    那个带着累累伤痕重返人间的女孩子。

    那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伤害,被剥光于人前的女孩子。

    但等她真正找到时,那个女孩子已经定格成了黑白照片里的身影。

    这一次,那些利箭终于真正地消失了。

    她离开那地方,有些迷茫。

    她也曾对明天充满希望,也曾拥有过热爱这种情感,也曾在阳光下笑容灿烂,也曾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

    不只是她,她们都一样。

    可无论是接受罪状返回人间,还是跳下深渊重返人间,她们都无一幸免地失去了这一切。

    她必须走向那既定的命运吗?她必须磨去那些棱角以求合群吗?她能对那些伤害的利刃视而不见吗?

    她做不到。

    她细小的缺陷,被放大成天大的罪过。她平凡的长相,被判定为犯罪的预言。她正常的生活,被杜撰为不轨的证据。

    她无法接受这样不公的审判。

    在那里,神明任由她跳下深渊,重返人间。又何尝不是明了,不接罪状,她会遭受更加严重的惩罚。

    她终有一天会再次回到那里,一次又一次,直到她接受罪状,笑纳一切伤害,去道歉,去忏悔,去赎罪。

    那样她就会被放过,那样她就会被遗忘,那样她就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那般。

    否则,就会如同那个女孩子,被利箭穿透,被伤害,被逼着绝望。

    那个女孩化作星星回到了天空之中,她抬头看着,那光竟是四边形的。

    她不知道那是星星的棱角,还是她满眼泪水的缘故。

    停留

    光

    她睡了好久,感觉头很沉,很痛。

    但孩子的哭声还是吵醒了她。

    她将孩子抱起喂奶,可今天不知为何,女儿怎么也吸不出奶,着急地哭得小脸通红。

    她只好先将女儿放在一边,起身去冲奶粉。

    抱着奶瓶,小家伙终于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

    是她不好,睡得太死,女儿哭了那么久才醒过来。

    大概是被吓住了,女儿要抱着睡才行,一放在床上,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哭。

    这是她生产完第九个月,已不像最初那般手忙脚乱。

    拍着女儿的小肚子,她断断续续地哼着摇篮曲,发着呆。

    睡着的宝宝是小天使,醒来后,又会让你手忙脚乱。

    因为抱着女儿不能松手,所以她来不及做早餐。

    但没关系,她也不饿。

    丈夫出差去了,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因为女儿的降生,她辞掉了工作,家中一下子有了两个闲人,他自然得辛苦一些。

    昨晚电话时,他还在问女儿有没有闹她。

    其实小孩半夜吵闹,多次醒转,她这九个月来,早已习惯。

    若是丈夫,她笑了笑,大抵会不知所措吧。

    日子在忙碌中度过,第三天,丈夫又打来电话。

    她知道他要回来了。

    但她并不想接电话,上次电话聊到最后,二人情绪都不算好,最后赌气挂掉了。

    她气消了,却也不想去接。

    将奶瓶消好毒,又冲好了奶粉,试了试温度,然后拿给女儿抱着。

    女儿吃得很开心,冲着她笑,可爱极了。

    真想,看看女儿长大后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笑了,眼前仿佛出现了女儿长大后穿着婚纱的样子。

    笑着笑着,眼睛却慢慢地蓄满了泪。

    正发着呆,有开门声传来,她望了过去。

    那缓慢开启的门后面,有熟悉的脚步声。

    影

    “妞妞,我回来啦。”

    他打开门,唤着女儿。

    将行李放在玄关处,他抬头,一下子就看到了小床上叼着奶瓶的女儿。

    怎么又在喝奶粉。

    他皱了皱眉头,将女儿温热的小奶瓶抢走,看见她皱眉,又还回去,来去几次,乐此不疲。

    “这人又到哪去了?”

    他跟女儿互动完,叫了妻子几声,没有回应。

    找了卧室,厨房,一无所获。

    直到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妻子。

    “老婆,老婆……”他焦急地唤着,蹲下去扶她。却发现手里握着的早已冰冷,地上的血迹,已然凝固。

    抱着女儿,他看着人来人往。

    有人对他说,“您妻子应该是在洗衣服的时候滑倒,撞到了头,死亡时间大概是三日前的凌晨。”

    他想反驳说,怎么可能呢,他回来时,女儿手中的奶瓶还是暖和的。

    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女儿,一言不发。

    待到天色明了,他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才终于压抑不住,掩面哭了出来。

    另一个哭声加入了他。

    他慌忙擦了一下脸,去给女儿兑奶粉。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有些手忙脚乱,半晌,才将奶瓶从战场拿到哭得声音都嘶哑的女儿手中。

    不知什么原因,女儿喝了一口后,就把奶瓶扔在一旁,一直哭,任他怎样都哄不好。

    他拿起奶瓶喝了一口,有些烫,难怪女儿喝不了。

    将奶瓶放在冷水盆里冰着,他继续手足无措地哄着女儿。

    奶的温度合适了,他拿着奶瓶走近时,女儿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歪着小脑袋望着窗边。

    “妈……妈妈……”她口齿不清地发着音。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窗边,泪如泉涌。

    手,却紧紧地握住那温热的奶瓶。

    因为爱

    光

    她爱上了一个人。

    在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她脱力地瘫倒在地,疯狂地笑,绝望地笑。

    她迅速地谈恋爱,结婚,婚礼当天,仿佛还在梦中。

    他其实什么都好,只一点,喝了酒爱打人。

    所以每次他参加完酒局,沉重而又飘忽的脚步声响起时,她总是躲着,躲在房间的一个柜子里,缩成一团,听着客厅传来的摔打,叫骂。

    然后不知多久,有雷鸣般的鼾声传来。

    她知道,她安全了。

    那个衣柜里,装着她,和她曾经的青春与梦想。

    她不敢告诉父母,因为告诉他们也没有什么用。

    她明白的,所以只是沉默。

    结婚这两年,她仿佛在织一个厚厚的茧,努力将自己裹了起来,然后任由自己在里面窒息。

    这天,她又遇见了那个人。

    那个她曾经怦然心动,却亲口拒绝了的男人——秦莫。

    较之几年前,更加有魅力。

    那年,秦莫走在前面,转身朝她伸出了手。

    她将手递出去,却在放上去的前一刻,瑟缩了一下。

    那双手真好看,更显得自己的手难看至极。

    他们在一处明亮的咖啡厅坐着聊天,谈工作,谈生活,谈伴侣。

    礼貌,而又疏离。

    朋友曾问过她,为何当初放着这么优秀的一个男人不喜欢,反而与毫不出彩的丈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