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起拼图,一起缠花,晚上,揽月就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夜色深沉。

    她曾经很害怕的,一个人的夜晚,因为揽月的存在,开始安心。

    因为揽月说:“不要怕,无论是人还是鬼,我都会保护你。”

    揽月陪着她,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直到她开始好转,开始不再怀疑自己,不再一昧地将别人的错误,压在自己身上,不再害怕一个人半夜醒来,面对无尽的黑暗。

    那之后,揽月也消失了。

    她开始觉着一切都是一场幻觉,只是每每夜晚到来之际,她看着窗台,想起曾经在上面的身影,还会不自觉地笑。

    后来,她可以坦率地提起那段时光,却将揽月的存在,放在心底,无人触及。

    无论是否存在过,揽月,一直是她那段昏暗时光之中,唯一的光芒。

    别害怕,我在你身边。

    影

    有河的地方,就有摆渡人。

    所以,当有人溺于水中,无法自拔时,摆渡人,便出现了。

    他们将溺水之人,从深深的河底捞出,再陪着他,渡过这条河。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前一个女孩子叫她揽月,她很喜欢。

    那个女孩,是她渡的第九十九个人类。

    这世上,有许多摆渡人,而她是负责渡那些亲手将自己推入河流的人。

    他们足够善良,所以不相信错的是这个世界,亦或是他人。

    沦落至此,只因为他们将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自己亲手造一条河,然后,亲手将自己溺亡。

    她帮助很多人渡过,马上,她便可以舍去摆渡人这个身份了。

    可她依旧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成为摆渡人的。

    只记得最初醒来之时,她便在河底,那么幽暗,恐怖的河底。

    她没有害怕,也感受不到冷。

    她住在这里,顺理成章地成了一位摆渡人。

    那些人将自己的心开了一条沟壑,变成河流,她就从那里出来,与他们取得联系。

    而这里,是她的河。

    她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所以,只能呆在河底。

    即使忘却了一切,那种窒息的感觉,依旧时时涌现出来,令她不能自主呼吸。

    救人不救己,渡人不渡己。

    这才是摆渡人存在的原因。

    她帮助那些人,渡过自己的河。只有渡满九十九个人,她才能知道,自己为何在河底。

    渡的人越多,她的河流也开始发生变化。现在,她的河中,开始出现渡船,那在渡船上飘摇,彷徨无措的身影,是她自己。

    她就在那么深的河底,望着那船,那人。

    渡完那个女孩儿时,那船上出现了一把浆,而她,将亲自撑船过河。

    只要上船,便能记起一切。

    可多少摆渡人便是在渡最后这个人时,船翻人亡。

    一切,又得重新开始。

    救得了他人,救不了自己。

    渡得了他人,渡不了自己。

    他们反反复复,终其一生,只为将自己,送至彼岸。

    接纳

    影

    她做了一个梦,很多情节都不记得了。唯有开头的情景,一幕一幕,记得清清楚楚。

    她与另一个女生去一栋楼,不记得那个女生是谁,但在梦中,她们似乎是朋友。

    那栋楼是一个烂尾楼,荒无人烟的。

    她们爬到一半,突然跑出来一个黑衣服的男人,拿着一把刀,追着砍她们。

    她们一直跑啊跑,一直跑到了顶楼的楼梯间。

    那里,几步之遥,她爬了上去,那个女生却在最后几步那里摔了一跤。

    她转过身,准备跑过去扶起她,但转瞬之间,那个黑衣人便出现在了女生的身旁,手中的刀狠狠地刺进了女生的身体。

    她第一反应是去推开那个黑衣人,那个女生或许就不会死,但往前走了两步,她还是犹豫了,停下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后来她也死了,但死后,梦境仍在继续。可醒转之时,她只记得被追赶的恐惧,以及伤心与后悔。

    是啊,这便是她,胆小、怯懦、自私、冷漠,她没办法如同那些英雄一般,舍己救人,没办法为了他人,牺牲自己。

    她也曾自诩善良,心软,却在摇摆不定之际,看见了心底那些隐藏在光芒背后的阴影。

    原来这才是她啊。

    害怕疼痛,害怕流血,害怕死亡。

    曾经的平静,被满心怀疑代替。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她自以为的善良与正义,变得可笑至极。

    这天过后,一切都变了。

    无论她再做什么,给流浪猫喂食,扶起摔倒的路人,公交车上给人让座,都会有个黑衣服女人出来,一脸嘲讽与不屑。

    “看啊,你是多么的虚情假意。”

    “你是想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来赎罪吗。”

    “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因为一个梦境,她陷入了深深的泥沼之中,不能自拔。

    这样的她,不配去爱别人,更不配被人爱。

    这样阴暗的她,就应该呆在阴暗的角落里,腐朽生灰,不为人知。

    所有的光明,都应离她而去。

    如同她曾经做的一般,舍弃她。

    如同她记忆里梦境的最后一幕,她躺在楼顶,越来越冷,越来越黑。

    她从此与黑暗为伍。

    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衣女子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偶尔出现,也不会再说什么讽刺的话。

    她明白,那个黑衣女孩儿,可能要从她生活里消失了。

    一个夜晚,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看见了黑衣划过。

    “你要走了么?”她心底有强烈的预感。

    “不,是我要回来了。”黑色女子用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回答她。

    “回来?”她不解,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不怪我了么?”

    黑衣女子转身,那隐藏在偌大斗篷下的脸第一次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一直以为我是死去的那个女孩子吧,真够笨的,一个梦境而已,竟让你记挂许久,甚至一直没有反应过来,我就是你。”

    那张脸越来越靠近,用嘲讽又带有一丝宠溺的语气,为她解开疑惑。

    “每一次我说的话,其实都是你心底所想,每一次我否定你,都是因为在心底,你一直在否定你自己。因为那个梦境,你一直否定自己的善良与优秀,否定一切美好的形容词。”

    “我自己,”那话在她脑中炸开,她不自觉地说着这三个字。

    她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看向那张脸,“那现在呢,你为什么会消失,因为我,治愈自己了吗?”

    “谈不上治愈,”女子摸了摸她的头,眉眼带笑,“你只是接纳了自己。”

    “接纳?”

    “接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接纳自己的缺点,允许自己害怕、软弱,不再否认自己的优秀,也不再把自己,分割成两半。”

    “即使我做了那样的选择,也没有错么。明明当时……”

    “我知道,可当时那样的情境下,你做什么,不都是无济于事么?逃避危险,本就是人之本能。”

    “但我本可以,勇敢一点的。”

    “接下来,你可以变得勇敢,也可以继续胆小,我不会怪你的。”

    “可那个人,一定会怪我。”

    “你可以去问问看。”

    她猛地抬起头,“问谁?”

    “问你自己。”

    “我自己?”

    “我现在就把你忘掉的部分,还给你。”

    她在这样的声音下闭上眼睛,想起了一切。

    她也死在了那座楼顶,沧海桑田,那栋楼被花海覆盖。

    她的意识变成了那里的每一朵花,偶尔她也可以凝聚身形。只是,她永远也不能离开那栋楼。

    有一天,一个小孩子贪玩来到了楼上,看见了她的真容。

    后来,他常常来见她。

    那一天,她试探着下了楼,那个小孩子远远地与她打着招呼。

    他将从田间摘来的一束花摆在地上,然后跟着自己的奶奶回家。

    她慢慢地走过去,拾起了那束花。

    那栋大楼上的花,一夜之间开满田间地头,美不胜收。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