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鼻哼的回应都没有。

    “得得得,吕丞相摆谱了。除了玉面大人,我看是没人有能耐请得动了。”梅霖假装点开鬼灵阵,“玉面大人啊,老吕他又不听话了……对对,赖这儿不走,我劝不动他。”眉头微锁,眼神却流转于吕不韦身上,“您来处理啊,那行,就是我先回去呗。换马夫?别麻烦您了……哦哦哦,不麻烦啊,那也行。是是是,总得让前辈休息休息……”

    不知何时,老吕脖子扭正了,腿脚也好使了。挥手拨开梅霖装样子的两指,喉咙“啊啊”怨怼了两嗓子,顺毛地立在了她身后。

    地引使者大拊掌,以为妙绝。

    就在此刻,牢巷一端亮起灯火,呵斥人声渐近。

    “快快!先躲起来!”地引指挥道,“哎哎哎,钥匙别扔啊!”

    已经晚了。梅霖把钥匙抛回沉睡狱卒身边,一手捞过铁链和大锁,“咔哒”,干脆落锁。

    “唉——”地引使者暗暗相信,所有鬼嫁娘都是靠脸吃饭的。

    梅霖把自己埋进干草垛里,屏气不敢出声。

    “直接押往刑房。”贺禄樊威严声音随他被火把拉长的身影飘得很远,回响在梅霖耳旁。

    见过鬼打颤吗?

    梅霖头顶堆着的干草纷纷扬扬,恰似柳絮因风起。

    这人的威慑力堪比鬼王,还是负责在往生池判来生的那种。怎么就干啥啥有他呢?上辈子欠他钱了吧?

    刑房灯火通明一整夜,那人就这样不眠不休审讯了四个时辰。

    真该请母神殿下那日留步,指不定这位劳模就被拔擢为仙了。那她应该也有举荐之功,说不定还能从父鬼那对上几万功德。

    她一想到贺禄樊上天任职的样子就想笑。应当是板着脸,把神君仙冠仙服皆捋一遍。待母神问其意愿,再正色答道:“臣无所谓官俸如何,但求无愧天地生民。”

    窗栏透进第二日阳光。

    那人从刑室走出来,未尽的微弱火光映出灰蒙人影。

    被迷香晕倒的狱卒惺忪爬起,略略扫视后,翻出狱室档案,提了只蘸满焦墨的笔。晕晕乎乎去找知县签字。

    又会是笔笔峥嵘的“贺禄樊”三字,那字多好看啊。

    一夜的疲惫没有压垮他,相反,贺禄樊气宇不减。阔步带风,快速复查过一遍牢房。玉白指节握着竹笔,潇洒签下自己名讳。

    “等等。”

    笔尾指向吕老头这间牢房,“带他们去公堂。”

    狱卒听话将牢锁打开,催促这二人动身。许是想借力,小腿抵在草垛侧,手臂发力推搡。

    “哎哟!”梅霖本就蹲得腿麻,被一碰更是站不稳,摔坐在地上。

    四目相对,好不尴尬。

    “大大大、大人……”地引使者这两日才熟读唐律,私入牢狱,那是大罪!

    贺禄樊不言,他等梅霖给他一个解释。

    “好巧啊,知县哥哥怎么也在这?”梅霖自暴自弃,装疯卖傻道,“嗳,我的绢花呢?哥哥,你见我绢花了吗?特别大、特别好看。”边说还边痴傻比划,生怕别人瞧不出她是个疯子。

    贺禄樊居然真从身后取来一支簪花,是时新的牡丹花样。

    轻轻插在梅霖发髻,蓬乱的头发埋没绢花三分颜色。

    “在这里。”贺禄樊温柔道。

    他笑了!知县大人笑了!狱卒鼻孔瞪得比牛铃大。

    梅霖就势攀上贺大人胳膊,“知县哥哥好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找了半天……”

    “好了,”贺禄樊宠溺揉揉她头顶,“该回去吃早饭了。”

    “哥哥!”梅霖决定一鼓作气,“那我爷爷呢?还有我叔叔,他们也一起去吗?”

    “我还有事要问他们,你先回去。”

    她品出其中的不容置疑,咧嘴笑开,蹦蹦跳跳离开大牢。

    唉,失败。

    “爷爷?叔叔?”冰冷目光打量起牢室二人。

    地引使者舔舔嘴,黔驴技穷。

    “你们与诱拐少女案的凶手并非同伙,这就意味着,”贺禄樊故意放慢语速,“本官既可同样治你们杀人未遂罪,亦可听听你们究竟意图为何。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大人,我们真不是黑心买卖!”地引使者匍匐蛇形,生怕另一条藕臂不保。

    “哦?”

    地引回头看看吕不韦,没得到半分好脸色。

    “是这样,我们啊和梅霖这丫头早先就认识。我呢,联系夫家,看谁家幼子死了,就先把单接下来。马夫就是个驾车的,平平稳稳把棺材运到。这鬼……梅霖啊,她扮作鬼嫁娘,快到地方了,就躺棺材里面睡一觉。”地引使者巧妙地把冥间事糊弄过去,“大人,您也见了,那棺盖没钉钉子,透气,死不了人。真就是安慰家属,不到一个时辰这丫头就出来了,根本就没危险。”

    贺禄樊眉峰讥讽一挑,“没危险?好啊,那你自己爬进去。若待够一个时辰,安然无恙,我便放你们走。”

    地引使者想都没想,赶忙应下。不等狱卒催促,自己就去公堂,把棺材盖拉上。

    有些出乎贺禄樊意料。

    这一个时辰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