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他说什么都不要理。”颜青青附在梅霖肩头,“唱《春江花月夜》,调子放缓些。”

    呵,附庸风雅!梅霖腹诽。

    被血污粘结的睫毛颤抖,原柯挣扎起身,“青青……青青,是你吗……”干裂的嘴唇涌出断断续续的黑血。按唐律,待立秋押赴京城,镇抚使签过红批后,秋后断生死。他本就有多月可活,山东镇抚使也未必舍得自己亲侄子,但是吧,自打狱卒知道梅霖要来拜访,也不知是奉了谁的命,连水都不给浇了。

    这会儿还有力气扒拉梅霖,算他身体强健。

    “颜大姐,我就一直不理他?”梅霖悄声问。

    “等会儿。”

    微弱的咳嗽声划得原柯喉咙生疼,“不知乘月几人归……青青,你终究不肯回来么。”他狂笑两声,浑浊的泪冲开一道白痕,“女人没有前程重要,永远比不上!我若只是个穷酸书生,我连见你一面都不可能。但我有钱,原家有势,多少青青找不来!青青,你恨我怨我,我都不在乎,因为你只是我的女人。”

    梅霖清晰地感受到肩头洇湿,颤动的鬼气飘忽传来。

    心心念念的青青也不过如此。

    颜青青,你说你,终究是错付了吧。所以说,男人的鬼话不能信,要想活得痛快,那必须得自给自足不是?现在好了,听他亲口说出这话,除了兀自伤心还能怎样。

    “转身,笑。”颜青青强压哽咽,“说,‘原公子,奴家心甘情愿,亦不愿公子为我为难。’”

    “真的?”

    “你还想不想知道军火案原委了。”

    梅霖叹气,造作地复述了一遍。这种违心话,就算颜青青能骗,原柯心里没点数?何必呢,故作大度,假装糊涂。

    谁料原柯当真踉跄向前,“青青,你当真……”他攥紧梅霖双手,“对不起。是我负你。”

    被打了个半死,原柯脑子也糊涂了。见着身形相似、语气相仿的都以为是颜青青还魂了,怮哭不止,为拉住梅霖,手筋暴起。

    着实狗血。

    梅霖白眼以对,还不忘问颜青青:“你俩都这么不计前嫌呢。合着前面说的恨啊、杀的,都是为了借我身子再续前缘呗。”

    “你现在再问他,‘王老板最后答应公子入股了么?’“

    梅霖问出后,原柯面色更加难看。下撇的嘴角已不受控地扭曲,“没有。青青,王昌那个王八蛋!他明明说万无一失,只要走军需账目就没人发现。谁知道……”他咬牙切齿,“被贺赫那个老头子揪了出来”

    “不过没关系,我替你报仇了。”原柯狰狞弯起嘴角,“当年王昌被斩首,父亲怕牵连到我们家,便说服舅舅共参了贺赫包藏谋逆之心。那个老东西,吃半辈子西北风沙能如何?最后还不是自刎城门前!”

    “自刎?”梅霖假装惊讶,“贺将军威震河西,难道没有辩解吗?怎么就……”

    原柯嘴角渗出更多脓血,“还不是为了他的宝贝儿子,贺禄樊刚中武举,他老子要再和皇帝扯皮,丢的可不只是一个脑袋了。”

    “是……是么。”

    “青青,莫想这些了。贺家敢挡我们财路,老子就能让贺禄樊这辈子烂在兰陵!”原柯咳出大口鲜血,“青青,难道你要去告诉他吗?”

    冰冷的指尖可见地战栗。

    他的父亲是被人诬陷的,背着众人口中不清不白的谋逆之罪,在城墙下哑口无言。贺禄樊知道么,他当年意气风发,却从悠悠之口里听到了父亲的结局。沙场英雄,被他们搬弄成了乱臣贼子。不辨黑白,君上也乐得担一个宽恕罪臣的贤名。

    梅霖踌躇。

    不是所有事实都得大白天下。这些旧事,死在阴暗地牢得了。就算冤案被查明,天子不会认错,贺将军亦不会死而复生。所谓真相,不过是对贺禄樊再一次的折磨。

    他曾仰视、曾怨恨、曾误解的人,都回不来了。

    难道不该让他知道么?

    他的父亲并非逆臣,他不该被连累!那把唐刀舞得多威风,鬼将藕臂都被一击斩断。贺禄樊和他父亲一样,担得起肱骨之臣。

    “是啊,多好的一个父母官,居然被父辈冤案拖累。”颜青青适时嘲讽,“可你能做什么?及时你借我的身份听到了这些秘密,你救得了贺赫么,贺禄樊对他父亲多年的恨你也能解么?你我只是鬼魂,分享人间丑陋秘辛,却无法开口。”

    “我要说。”梅霖甩开脏手,“我要告诉贺禄樊!”

    “不可以!”颜青青怒吼。

    而原柯却兀自拍腿,“看看,你啊,终于还是等不了了。贺禄樊就为了这事派你来?他追查了整整三年,最后还妄想从我这儿撬出东西。”说完就是疯笑,“你尽管去讲,贺禄樊也尽管去诉状,老子不信他能翻案!”

    “闭嘴!”

    狱卒从外面赶来,“梅姑娘?”

    梅霖撩开红裙,一脚踩在原柯烂脸上,“我说不说,没人管得了。但你不一样,原公子是谁啊,大名鼎鼎山东镇抚使的大侄子。我今天但凡出了这牢门,往后再见您都难吧?别说一院子的疯魔青青姑娘,和几具饮了砒|霜的女尸,构陷武将的事你们家都能做得滴水不漏。我,要你,永远闭嘴!”

    炽热的成灵鬼气压制着梅霖,与她念着一样的话语,逼迫梅霖的玉手一寸寸刺入原柯胸膛。

    “原柯,我爱你,但你何曾担得起我这颗真心?”红唇几乎贴着残破的脸上,“别忘了,作贱贺老将军名声时,是谁裹着轻纱献舞的。”

    原柯瞳孔紧缩,“青青!”

    被温暖胸腔包裹的物件,瞬间暴露于寒冷。透过梅霖的指缝,粘腻滴落于地。

    “现在,你把它还给我!”

    第16章

    混杂黑色的幽蓝魂光充盈牢室。原柯的心脏已在梅霖鬼手中爆裂。嘶喊般的鬼笑穿破鼓膜,鬼嫁娘的修为亦不足抵御。

    梅霖挣扎地张开嘴,却喊不出声。

    她眼见赶来的狱卒口鼻、耳孔涌出鲜血,身体极度扭曲地跪倒在门前。失控的颜青青更加放肆地狞笑,整个魂灵燃作巨型光球,眼见整个牢房即将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