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稀世罕见的美人,其实是个没有脸的妖怪很讽刺吧?”

    妖孽没有五官, 就连声线都变得雌雄不分, 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地,一步步行向仓皇狼狈的人间君主。

    足下的屐齿与地面磕碰, 发出清脆且富有规律的响声,那是夫差曾爱极了的声音, 为了使这悦耳的屐齿声与美人艳绝的舞姿相得益彰, 他甚至还专门为她建造了极尽奢侈的响屐廊。

    可如今再听这屐齿声响,分明就是磨刀霍霍的催魂索命之音。

    “你不要过来!”夫差绝望大喊,身形不稳地连步后退, “走开!你个丑恶的妖怪!!”

    “啧啧, 瞧瞧你恐惧的模样, 这还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一方帝王吗?”

    如果有面目和五官,妖怪此时的表情一定是轻蔑的, 可一片空洞的脸盘上什么都没有, 充斥着满满未知的可怖。

    这场越吞吴的乱世国殇, 于身陷其中的夫差而言, 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可对无脸妖来说, 不过是一出荒诞且略显乏味的人间闹剧, 一场足够它百年内都无需再进食的饕餮盛宴——仅此而已。

    无脸妖,以人间怨魂为食,现世必祸国。

    真正的妖魔现身, 隔绝在外的一行七人,明显感觉到横陈于面前的虚无结界,正在一点一点消解。

    可他们皆是默立,就连一心迫切除魔的殷星承,都只站着不动。

    无他,夫差罪有余辜,他们只想亲眼看看,他所应得的报应。

    夫差在举剑自刎之前,用白绸覆住了双眼,只因他无颜面对含冤而死的伍子胥。诚然,在神通广大,轻易祸乱人间并搅动万千风云的妖魔面前,他只是个玩物。

    自戕——已是作为一个君主,一个玩物,最后仅存的尊严。

    而无脸妖,自是乐见这世上,再多一条怨魂。

    夫差已死,无形的隔膜业已消失,他们幻出仙剑,预备入这情境之中将无脸妖拿下。然而眼前画面一转,只见一片碧绿水域浩渺无边,一叶孤舟正悠悠飘荡于雾色缭绕的水面之上。

    细细看来,那扁舟上还立有两人,不偏不倚,正是范蠡与西施。

    十数年过去,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可两人眸中深情,较之当年分毫未减。

    “天,那不是西施,那是妖怪啊!”白惜月惊呼,随后银牙一咬,“不行,我得去救范蠡!”

    “咱俩一起去!”

    闻言,仙子回身一看,说者正是九师兄殷星承,她向他会意点头,正要冲进这幻境里。

    “稍安勿躁,你们再好好看看。”孟怀枝却伸手挡在她身前。

    “还看什么呀?”白惜月急的快踏脚了,“再看下去,它就要把范蠡给吃掉了!”

    她着急并非圣心泛滥,只是看遍了这幻境之中各种各样险恶的人心,唯独只有范蠡,是真的爱西施,并一心一意等她一生

    这样的人,这样纯良的人,不该枉死!

    “我知你不忍,但这幻境里的人皆是幻象,无所谓生与死,你别太当真,小心为上。”

    孟怀枝口气平淡,却教白惜月身形一顿。

    是了,只是幻象罢了,是自己入戏太深,共情过甚,倒显得过于冲动不冷静

    她收回脚步,紧紧盯住舟上的一双人影,时至今刻这不要脸的妖怪还在伪装,待会儿,她定要好好揭翻她的画皮!

    “夷光,跟我走吧。”风度翩翩的公子微微笑着,紧紧握住女子素白的手,“得上天眷顾,我从商之路走的颇为顺遂,家有良田千亩,奴仆无数,供你的吃穿用度,不会比姑苏吴宫差”

    “奴仆无数?”美人眼里有了光亮,她浅浅笑着,“那么多人,一定很热闹吧?我喜欢人多的地方。”

    得了西施的应允,范蠡高兴得失了言语,只是双眸含泪,感激地紧紧抱住心上人。

    只听他声线颤抖,连连说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再没有国仇家恨,再没人能分隔我们太平了,终于天下太平了。”

    “范蠡真是个傻子!”

    白惜月这厢看的是急火攻心,只想跳进这幻境中把范蠡给摇醒,让他看清施夷光的真面目。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事情,却教她目瞪口呆。

    俊雅的公子语气斗转,森森一笑:“天下太平了,你也没用了。”

    言罢,竟将怀里尚来不及反应的美人,一点点吸收进身体里!!

    什么情况??

    方才着急救人,白惜月的身子较之其余人要出前一些,但眼见这样的场面她一个机灵,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美人的画皮被这骤然而至的吞并撕裂,再精致的五官,在百般挣扎之下都难逃狰狞。

    “你是谁?你放”

    话未说完,伴随最后一片衣角的消逝,无脸妖被男人彻彻底底的吞没。

    在完成融合的那一刻,“范蠡”心情愉悦的打了一个饱嗝,周身魔气瞬间狂胀,煊煊黑焰直挑天际!

    他悠悠转眸,看向他们的眼神,轻蔑又不屑。

    众人心神一紧,原来范蠡才是真正的魔头而且这高涨的黑气遮天蔽日,绝非等闲的魔物!

    绝知是场恶战,七人握紧手中宝剑,皆是神情冷肃,严阵以待。

    受魔气支配,空中黑云团聚阴霾愈深,天色晦暗无比,无端而起的妖风打四面八方吹来,将舟上公子的发带肆意撩飞。

    狂风更疾,发带被突然卷走,伴随发带一同消失无影的,还有范蠡身披的画皮。

    妖魔现出了真身,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是白惜月从未见过的异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