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雨幕里走过来,额前碎发已经干了,或许是打过架,很是凌乱。细细看去,脸上没伤,目光便往下,落在他右手虎口。流的血处理过,贴了创口贴。

    转眼,卫野更好不到哪儿去。

    雨还在下,一点小的势态都没。哗啦啦的声音包裹周遭,手臂边是四面八方的凉意。

    四目相对,没说话。

    “先回去吧。”

    林父带着林渡和卫野上他的车,梁语嘴巴没动,腿倒动了。她和林渡坐后座,卫野坐前头。

    梁父啧了一声,兄妹俩感情好,亲爹的车都不想坐。

    他以为的兄妹俩感情好,这会儿作为妹妹的一方正摆着张臭脸。她哼一下,小小声说:“打架都不来接我。”

    也没多生气的语气,明明担心,偏不给人好脸色看。林渡垂着眼,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

    “那你要不要吃糖?”

    平素梁语小脾气上来,都这般哄人。他哄人时惯会拉长语调,尾音上扬,带着些不常有的柔软。

    梁语拒绝不了。

    她伸手,飞快从人手心拿过糖,随后义正言辞:“是你要给我吃的,不代表我不生气了。”

    话全进了耳朵,卫野坐前头没敢吱声。他想,女人可真难缠啊,就像他妈。

    他咧了咧嘴,小心翼翼嘶了一下。痛感一瞬间拉回今天下午的事。

    林渡是他带去的。原意并不是打架,只是想交谈一番,化解矛盾。毕竟他是寄住在林父家里,脾气再暴也没想过要惹事。

    除非忍不住。

    但显然,双方并没有十分友好洽谈,以至于真演变成了打架。对方五个人,都是社会上的一些小混子,初中便辍学。

    而打架的起源,是其中一人说的话。

    “你是林渡吧?一中那个什么学霸?”不知道是谁,左右口气狂妄,像在说你是坨垃圾。接着又笑:“梁语是你妹妹?”

    说其他什么林渡不在乎,倘若扯上梁语,他就无法置身事外。冷着脸问:“有事?”

    “没什么事。”

    “就——”

    “大舅哥,抽烟吗?”

    几人瞬间哄笑一团,勾肩搭背。

    卫野直觉林渡生气了。

    也许讲起来,初二的年纪还太小,但少女的变化很大。梁语在一中初中部很有名,大大小小参加许多学校活动,长相出众,又跟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林渡关系匪浅,自然成为八卦谈资。

    同校的便罢了。

    外校的,诸如三中此类在市里吊车尾的中学,不学无术的男生有很多。都是一般大的年岁,除了议论哪个女生好看哪个女生丑,似乎再无其他爱好。

    “怎么?不抽烟啊?”

    还在挑衅,那人摸了把油头,双手抄在紧身裤的裤兜里,踢踏着自己的豆豆鞋:“那行,大舅哥抽不抽大嘴巴子?”

    林渡眼睛微眯:“嘴巴放干净一点。”也不知是说那句大舅哥,还是那句大嘴巴子。

    窄小的巷尾,几乎没有行人,高墙太高,阳光都不能完全渗透进来。电线将光影切割,一半落在林渡脸上,刹那间竟有了超出年纪的凌厉冷冽。

    “干净得很。”

    “和小梁语亲嘴完全没问题。”

    动手的时候是来不及反应的,甚至于林渡根本没有想过反应,只有愤怒。他一拳砸过去,近乎用了全身力气,未留余地。

    那人被打蒙,身子前倾,天旋地转地在地上滚了一遭。灰尘铺散开,血迹流出,牙齿掉落。

    “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林渡半蹲下,揪住他衣领,眸子里像凝了寒冰:“嘴巴放干净点。”

    第10章 初中(十)

    这之后梁语念叨他,说劝自己不打架,他倒动起手了。这叫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林渡不言语。

    梁语便问卫野,出了什么事,卫野回是有人找自己麻烦。接着露出自认为健硕的肌肉,下巴扬起:“完全没问题。”

    事实上确实没问题。

    先是林渡那一拳,卫野紧跟其后。二对五,亏他那身蛮横力,竟也占了上风。

    不过是恰巧,有路过的人报警。

    梁语那段时日看得紧,一双眼睛盯着林渡,很是霸道:“休想背着我偷偷摸摸做事去!”

    日常是三人一同回家,卫野摸了把自己的头,魁梧身姿尤其显眼,影子都比他俩壮。

    “我们真没有。”

    梁语瞥他:“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许插嘴。”

    小三个月也是小,既喊林渡哥,那耳耳姐便也喊得。她理直气壮得很。

    卫野望天,女人果然好难缠。不由得想起来时他妈叮嘱的,别莽,多用用脑子。以现下他的学业以及做事态度来看,实在没有听妈妈的话。

    后头念到初三,卫野奋发图强,可谓挑灯夜读,悬梁刺股。于是那些日子黑眼圈直逼熊猫,连梁语都感叹,疯起来竟是不把自己当人的。

    有卫野这种醒悟的,也有依旧混天过日的。比如刘昊和张悦。

    他们没有继续念一高,提前去了职高,说是学了什么电子机械,还在一起。

    中考完的这天,三人坐在门前台阶上,挤一块,一人一根牛奶冰棒。

    “其实张悦人挺好的。”

    梁语呼出一口凉气。

    这个年龄段,并不如小学那么受管教,也不如高中那么懂事。有些男生说起话来不顾情面,实在难听。

    譬如月经这事。

    姑娘们羞于此,时常去厕所换卫生巾偷偷摸摸。若被某个爱闹的男生看到,只会夸张地在全班传起话来。

    梁语某天量实在过多,一次又一次,愁着不够,想着要去小卖部买时,张悦给了她一包。

    单眼皮的姑娘,面相生得略冷淡傲人,但笑时,很漂亮。

    梁语连连谢她,请她喝了奶茶。

    “诶。”

    张悦挑眉:“你那小竹马对你挺好的。”

    她和刘昊一样,说话做事不在调,很有大姐头的派势。班上姑娘不敢同她交往,她也不在乎,自在至极。

    梁语与她也少有接触,彼时听她那么一讲,想了想,颇为赞同地点头。

    “那当然的。”

    -

    傍晚的风吹得舒服,卫野嘬一口冰,含糊不清道:“暑假去哪儿啊?”

    没有作业的暑假,无拘无束。梁语念及梁慎的毕业旅行,双眼晶亮:“我们去北方吧!”

    “那还不如去看海呢!”

    卫野很向往,沙滩太阳海洋,听起来就高兴。他继续补充:“这么热,游泳多爽。”

    “不去。”梁语和他对上:“去骑马。”手一指,仿佛画出一片河山,他们纵马驰骋。

    林渡在梁语右手边,安静吃着冰棒,突然被她喊到:“林渡林渡,你说,去哪儿?”

    “拜佛,去吗?”

    林渡看她,慢悠悠地开口:“太北太南大人不会允许,青市刚好,有个很出名的古凌寺。”

    方才还要掐架的两人熄了火,这个年纪,家长并不放心离家那么远,到时候哪里都去不了。至于拜佛,倒还新鲜。

    “求什么啊?”

    梁语挽过耳发,吃过冰棒的唇更加红艳。林渡指尖一动,他别开眼,不紧不慢道:“富贵。”

    卫野跟梁语哈哈笑,前者觉得这是笑话,还不如求姻缘。后者觉得林渡真有格局,不愧是干大事的人。

    “那我们就去青市!”

    梁语做了决定。

    -

    青市隔了一个省,同一纬度。两家人商量着,派个大人去,多少看护着。

    梁语不依,自觉成年感越来越紧迫,万不能像小孩子一样离不了人。

    多数少男少女都认为自己长大得很快,脱离父母的羽翼,要自由翱翔。太想证明自己能独立,叛逆期里甚至将离家出走奉为口头禅、座右铭。

    梁语并无奇怪的叛逆,唯一的一次就在当下。毕业旅行若与大人一块,怪没意思。

    梁父梁母千叮万嘱,给她买了手机,说每天都要报平安。又言衣服带多少,药品得备着,充电器忘没忘。

    这夜收拾行李,梁语去参观林渡的。

    熟门熟路去他卧室,门虚掩着,她推门,林渡身子一僵,眼疾手快地将什么东西藏好。

    “你带什么啊?”

    领导视察一样,从门口一直走到他身边。入眼是夏季衣裳,整齐有序,梁语便问:“你手机在哪?”

    考虑到安全问题,一人配了个手机,梁语登上没用过几次的微信,说:“大家都出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