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周问渠开始下套了,“给他开间房,让他睡会,他醉的不省人事,你路上不好弄,万一吐了怎么办?等他稍微醒醒再送他回去就行了。”

    陈西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看了看旁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喊“再喝一个”的孟亓,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包间在二楼,住房在五楼,走电梯顶多两分钟,可这一路,陈西桃是费了劲儿了。

    他走路连不成直线不说,路上又几次要吐,可把陈西桃吓坏了。

    最后总算是将他弄到了房间。

    一打开门。

    再看一眼门牌号,没错啊,没走错。

    可是……

    -

    酒店楼下。

    周问渠招招手,有人忙不迭跑过来。

    他问:“上边布置的怎么样了?”

    对方嘿嘿一笑,掏手机点开相册给周问渠看:“放心吧哥,别的事不好说,对付女人我绝不含糊,瞧瞧这布置,女人都吃这一套。”

    照片里,房间墙壁上挂着彩灯,到处铺满花瓣。

    地上,桌子上,浴缸上……床单上更是有一颗用玫瑰花瓣摆成的红心。

    莫名俗气。

    陈西桃扶额,暗暗骂了句脏话。

    她不是傻子,想想周问渠的神色,再结合他对孟亓和她的调侃,便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何。

    “真是瞎操心。”

    陈西桃想想还是气不过。

    孟亓在一旁要睡未睡,对一切浑然不知。陈西桃叫他一声,他便惊着了似的,闭眼皱眉说“喝啊,喝”,说完话又猛地捂住嘴要吐。

    陈西桃忙领他到卫生间。

    孟亓一进门,直奔马桶,干呕。

    陈西桃皱眉,说:“孟亓,我真该把你这一幕拍下来,让你妈给我涨工资。”

    孟亓弯腰吐了一阵,听见这话,居然还有思绪回:“为什么?”

    陈西桃笑:“你还没傻啊。”又说,“你说为什么,当老师的,有这么伺候学生的么?”

    孟亓傻傻笑了:“当老师的…有…有见学生喝…酒不拦着的么?”

    陈西桃简直想踹他一脚:“喝多了还那么多话。”

    孟亓最终还是没吐出什么来,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走到盥洗池,开水龙头将自己冲了一通,冷水湿了头发,陈西桃从旁边拿毛巾丢给他,说:“你要是醒酒了,咱就回家。”

    谁知他呕了一下,又冲向马桶。

    折腾了一会,陈西桃又是拖又是拽的,将孟亓领到床上。

    床头摆着一盒显眼的避孕套,盒身上写着显眼的“3d大颗粒”几个字。

    陈西桃将那东西整盒扔进垃圾桶里。

    又拿毛巾给孟亓擦脸,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想把毛巾挂回原处的时候,孟亓忽然小声叫了一声:“陈西桃。”

    她顿住,微微俯身问他:“怎么了?”

    他神志不清,喃喃又叫了声:“陈西桃。”

    床上的花瓣被陈西桃刚刚弄乱了,这会儿零落散在孟亓身边,他眼睛紧闭,眼睫长如黑扇,皮肤是梨花似的白。

    不像是喝多的醉汉,倒像是生病的王子。

    陈西桃叹息一声:“孟亓,以后别想喊我出来吃饭了,我既不想规劝你,又不想伺候你。”

    孟亓嘴巴里叽里呱啦的念叨什么,没有一个字是清晰的。

    陈西桃问:“想喝水?”

    他哪有神志回应。

    陈西桃干脆去倒了一杯水,给他垫了枕头,托起他后脑勺,拿水喂他。

    她尽量避开同他身体接触,整个人都很僵硬。

    他又不配合,喝了没两口,开始拿手往外推杯子,她忙去挡,水全都倒在他衣领里。

    他穿的加厚毛衣,这一下全湿了。

    陈西桃倒抽气惊诧的瞪大了眼,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气的把孟亓推开,骂了句:“小混蛋!”

    这下可怎么办。

    又不能真的看他穿着湿衣服睡觉,难受不说,要是生了病可怎么好。

    可要帮他脱衣服,这件事想想便怪难为情的。

    踌躇了一会。

    孟亓大概是察觉出不舒服了,皱着眉苦着脸,不断用手去扯衣领。

    算了,清者自清。

    陈西桃叹气说:“小祖宗,别动了,我给你脱。”

    他挺配合。

    毛衣是橘色的,脱下来的时候就像在剥橘子皮。

    脱掉衣服之后,陈西桃倏然止住呼吸,像被人定住。

    那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又看。

    大脑有些空白,旋即潮涌般的不解,一寸寸淹没了她。

    孟亓的左胸口上,纹着一小块纹身。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怔在那,看着那块比一元硬币稍大一点的图案,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孟亓的呓语,她像被针扎一样回过神,然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缓慢地抬起手,朝他那块纹身摸去。

    小小的,粉粉的,这样卡通又可爱的桃子。

    那天在纹身店。

    老板叫住她,讳莫如深。

    一句“孟亓爱吃桃”,惹得孟亓表情微妙。

    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只觉当头一棒。

    有一些细枝末节在脑海里翻涌。

    你说一个男孩要是偷偷把你画下来,还不想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不许说一些不吉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那天她这么问舍友的时候,舍友会心一笑,说,有人动情了。

    那会儿她觉得怎么可能。

    可是现在再想,如果不可能,他又为何而画?

    这些念头像闷雷一样劈在陈西桃头上。

    她心里竟有些难过。

    原来震惊太过,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无论是镇定还是激动,人都是会想哭的。

    就像一团棉花堵在心里。

    她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去。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可孟亓又在喊:“陈西桃。”

    陈西桃缓缓抬头,看向床上这个柔软如婴儿的男孩,他现在没有任何的攻击力,也没任何的撒谎和思考能力。

    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问:“孟亓,你爱谁?”

    房间静静地,除了他沉闷的呼吸外,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陈西桃自嘲笑了笑,拿起孟亓的衣服去卫生间,关上门,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拿吹风机帮他吹干。

    随后又理智的帮他穿上。

    就像她从没脱下来一样。

    她拿起孟亓的手指解锁,点开微信,消息框第一个是马轩。

    她发了个定位和房间号,让马轩来接他回家。

    然后她退出微信。

    几秒后又打开。

    心虚又期待的滑动着屏幕。

    他给她的备注是一个emoji表情的桃子。

    她心神晃晃,点开头像,个人信息下有个标签栏。

    一般人看到备注后,很可能就会退出,而很少会有人关注标签分组。

    她手指颤抖,不知道多想了一步,是好还是不好。

    因为她知道,当她亲眼看到某些事之后,就再也无法忽视某些真心。

    标签名称分明是:

    我爱你。

    -

    白市一连阴了三日。

    到第三天下午,上完课之后,太阳竟从乌云后头冒出来。

    这日传来一个蛮轰动的消息。

    宋明扬退学了。

    事实上,刘臣的事情还没有了结,许多琐碎的事情仍在处理当中,但宋明扬俨然成为舆论中心,太多的言论积压,导致他走投无路。

    逃避没有错,逃避只是代价。

    陈西桃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宋明扬离校的消息是纪雨欣带来的,当时宿舍的四个女生在餐厅吃饭,纪雨欣姗姗来迟,讲完这事之后,八卦的问陈西桃,宋明扬给没给你道个别?

    陈西桃说没有。

    他大概无法再面对她了,正如他无法再面对那个黯败的自己。

    纪雨欣对宋明扬的事儿略知道一些,她吃瓜吃到了最中心那一口,大快人心的说:“苍天饶过谁啊。”

    神童也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唯有刘淼,还一副加载延时的模样,急的拉着纪雨欣问这问那。

    纪雨欣不想从头科普,于是把话头引到陈西桃身上:“不去上家教吗?”

    陈西桃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她从进餐厅开始,就看了不止一次时间。

    从没有一次,这么想让时间掰成两半过。

    她心里想东想西,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听纪雨欣提醒,就站起来说:“快到时间了,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