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或是农闲了,写完的碰到来写的,再凑上等着写的,三四个一起磕牙的热闹,也是有的。

    虽和富裕不着边,可几个粗碗,灶上烧的井水,几张长凳竹椅,都是招待得起的。

    院里布局大气,种的多是松柏类的常青植物。有人工折去了老枝,剪掉了败叶,这时节看来,竟然还是能凑出一片生机勃勃。

    几只雀子在树荫下跳来跳去,找着落下的松子,半腐败的叶间埋着的虫子,偶尔也跃上走廊的栏杆,左右看看。

    侧倚到椅背上靠得舒服些。

    后颈上,还是生痛得厉害。

    穆炎那一记手刀,劲道十足,落处准确,果然是杀人放火一把好手。

    昨日脱口而出的话,表明了我认识他,不晓得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能肯定的是,他主子已经知道我什么身世来历了。

    不管怎么说,穆炎还好好活着。

    死士死士,至今只是一个士,还没有死。

    不错了。

    十五

    两只雀子不知为什么,追逐着翻飞。

    而后又有一只加入了行列。

    被追赶的那只叼了什么好吃的了吗?

    看不清楚。

    “石玲。”

    “嗯?”

    “石玲。”

    “别吵。”挥挥手赶开芒。

    这家伙就是看不得我闲闲发会呆。

    ……

    芒?

    惊醒,回头,却见那个男子立在我身后两尺左右。

    脸上隐隐一抹失望诧异被他掩饰得很好。

    想不到我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么……

    他叫的其实不是石玲,而是时临。

    只是,不清楚他先前有没有试过蓝璃两字。

    头有些眩眩的昏沉,四下略略环顾,果然——

    左边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炉香。

    催眠的?松神的?

    按按额头,揉揉太阳穴,幸亏我英明果断聪明机智天下无敌……

    知道一个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名字的可贵,知道谐音的重要。

    真想踹他一脚。

    可惜,就算我打得过他,也打不过他身后那群不知藏到了何处的死士。

    “时临。”男子声音中低,眸中深不见底,“这名字倒不错。”

    起身,我拱拱手为礼,开口,“多谢称赞,愧不敢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不到一年之别,竟然就不认得了么?”

    “阁下明知我是张家坡时临,并非那什么公子,何须如此。”

    “阁下既是镀城治下,并非不知身在何处,又为何多此一问?”

    “如此,便称一声梁长书,梁大人了。”

    掸掸袖摆,正正衣冠,我严肃道,“只是时临无田无乡,不过仗着村里人好心相留,教字混饭的落魄人罢了。镀城治下,这般的殊荣,断不敢当。”

    对上他的眼睛,继续,“此外,尚不知梁大人颇费周折,请了时临来,有何贵干?”

    五雄十一国,不,应该是五雄九国,教书开塾的,皆不用缴纳赋税。其中,有过人才干的,出了师门后,或者游学,或者直接自择其主。为门客也好,拜官职也好,地位大多比较超然。即使是以残忍屠城的军队闻名的东平,其国主也对这类人提供了很不错的待遇,力图在掌握本国学子之外,吸引外来落魄的游子效忠。

    因为他们中杰出者的能力,往往可以左右局势。

    大小两柯灭亡,小柯的武定君作用便不小。

    集上茶楼闲话里传言,他本是游学的,擅长治民和守城,蒙小柯前国主赏识,拜了卿,为小柯可谓尽力尽心。结果,新主即位,却看上了他的发妻,居然趁他忙于边城的时候下手。他为报夺妻之辱,才有后来的临阵倒戈。

    谣言固然不可尽信,内幕我也不清楚。但是那武定君,在去年秋,袭卷了两个小国的风暴中,扮演了不小的角色,倒八九成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个面貌和我十分相似的广湖公子怎么了,但是想必他的身份也属于鱼肉,而不是刀俎。

    眼下,只能自认倒霉。

    只是,面貌上的相似,在这人口尚可谓稀疏的时代,很可能意味着血缘上的相近。

    蓝璃并不早慧,开始记事在四五岁左右。那时候已经被卖入一户小富人家做仆,此后有记忆的十五年,也从没见过爹娘之类的血亲。

    所以,自认倒霉之外,对那广湖公子,也有些兴趣。

    “东平使君下月二十五至梁。”梁长书背手往一旁踱了几步,“广湖公子既是旧识,安可缺席?”

    “哦……”原来如此,只是不知这广湖,是东平在此的奸细,抑或使君的老情人,老仇人,兄弟,救命恩人,还是……

    “我若是不肯呢?”

    “张家坡。”平静毫无起伏的语气,却也是胜券在握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