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下早已麻木,一捞之下,身子顿时没了平衡,从床沿翻下来。

    本能回手试图扳住床栏,却只扯到一掌的细软织物。

    帘子而已。

    左肩和后脑勺最先碰到了什么,硬硬一麻。

    眼前顿时一片遽红,而后一片漆黑。

    尚未觉出痛,便已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看得清楚,倒着映入眼帘的窗上,微弱的惨青。

    天,已经要亮了。

    三十三

    “公子。”

    “公子。”

    一片混沌黑暗中,不知谁在唤着谁。

    不听,不听。

    不关我事。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再不要见哪个宣纶夭折。

    再不要……

    ……

    ……

    “石、石……玲……”

    石玲?

    我么?

    眼皮很重,手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箍着。

    竭力挣开眼睛,目前慢慢聚焦。

    依旧白纱帐,重漆顶。只是这一回,映着灯火,影影绰绰,昏昏暗暗,教人看不出里头藏的秘密,隐的龌龊。

    转转手腕,上面并没有什么外力。

    合上眼攒了些力气,再睁开来,而后看清一侧,穆炎直身跪在床头地上。

    想来,是他唤的我的了。

    时临么,叫出这两个字,难为他了。

    “别……”跪那里。

    嗓子却显然不能胜任。

    穆炎躬身,起身绕出屏风,再回来时候手里多了杯水。

    扶了我坐起来,而后凑过杯子来。

    浅浅啜了一口,慢慢含一会,咽下去。喝第二口的时候,才看清穆炎的姿势。竟是立在床前,俯着身,一手扶在我背后,一手端了杯子喂我喝水。

    这般的姿势……

    暗叹口气,嗓子所限,尽可能简洁地道,“坐。”

    穆炎微顿了下,有些迟疑地回头看看桌边的圆凳,又看了看床角的矮脚蹬。

    我原本就说不了什么,他这么一看,顿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好用力拍拍床沿,却因为手软,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

    正打算加一道命令,刚刚张口,穆炎一侧身,略略沾着床沿坐了。

    侧倚着他,好歹吞了半杯水,开口想问宣纶如何了,话到嘴边又不见了。舌头打了个转转,问道,“我这是?”

    “大夫说,公子心绪起伏过大,身子又兼旧有劳损。醒来静养即可。”

    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想起没了知觉前一瞬的落地方向,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肩,又摸了摸后脑勺。

    奇怪,并没有淤血青紫的隐隐暗痛。

    自己的手臂却莫明其妙地打着抖,盯着看了会,不得其解。目光落到右手腕上,的确有红色的印子。

    “多久了?”

    “十个时辰不到。”

    十个时辰不到么,那为何一身粘忽忽。又不是夏天,怎么会出来这么多的汗。

    “宣纶……他?”

    “已下葬。”

    这么快?

    莫非……

    “草席一裹?”

    而后,扔外头去了?

    梁长书那混蛋,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心下一堵,加上说得急了,一时不由咳嗽起来。

    穆炎没有立时答话,抚着我背。好不容易我顺过气来,他才开口道,“火葬,撒去水里。”顿了顿又补充,“宣公子留的话。”

    我大痛。

    宣纶宣纶,你竟是心心念念着那个故事了么?

    嫌自己,身子脏了么?

    也好,也好……

    “何处入的水?”

    “尚未,司墨司弦来过,说是等公子送送宣公子。”

    点点头,“我洗个澡。”

    宣纶宣纶,你已经死了,可以用火。

    炙热爆烈的火。

    我尚活着。

    于是,只能用水。

    不过一日,从此,已是天上人间,阴阳两隔。

    水火为界,再不得相逢。

    “公子。”

    “公子。”

    “公子。”

    半睡半醒的恍惚里回神,这才听清屏风外梅蕊轻轻柔柔的唤声。

    “何事?”

    “水凉了,梅蕊伺候公子着衣罢?”

    “不必,加水,退下。明日收拾。”

    “可是,公子……”

    静静一眼看过去。

    梅蕊桃青,下人的本分尽得再好,平日里相处再顺,也是梁长书的人。她们本就是伶俐能干知分寸,才会被梁长书派来伺候我,兼监管着我的。前日的宴席,从准备到那一晚的刹那繁华,自然都少不得她们去帮手。平素宣纶和我交情如何,她们哪能不知道,到头来还不是一声不吭,直等得司弦拼着挨打挨骂闯了过来,我才晓得出了事。

    所以说……

    我冷冷淡笑。

    “……是,公子。”桃青先开了口应了。

    两人加了水,而后照旧齐齐一躬身,出去了。

    抱膝团身,埋头到水里。睁大眼睛看着桶底,幽幽的光跟着灯苗跳动,折射入水,一片暗晦中的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