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

    还是,有个地方脱节,想不清楚么……

    胸口一点点窒闷撑痛,眼前却一寸寸清晰起来。

    厥过去之前,宣纶,已经咽气。

    可那之前两三个时辰,他还好好地,在梁长书的生辰庆席上弹琴。

    是了,他那么喜欢琴。

    又那么喜欢梁长书。

    为了那个曲子,那么认真专心续谱,为之苦恼为之乐。

    十指翻飞如同有灵,眸中神采奕奕生辉。小声窃窃说着喜欢,一转头,又叹气叹得像是已经七老八十。

    害得我忍不住剽窃了那么多故事词话,倒出来给他。

    而后看着他听到紧要关头,撑眸,拽自己的衣角,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一寸,又倾一寸。

    又在故事结尾时候,或怅叹,或颓然松口气,或惊愕无语。

    十分可爱。

    活生生的,可转眼就……

    他才十四呵……

    还是个孩子!

    我十四的时候,我的弟弟们十四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司弦昨夜里一路哭着领路,疯跑之间,他絮絮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不怎么清,也不怎么记得了。可昌弄君三字,还是明白的。

    宣纶,十四……

    却已成了那些冠了礼依旧没有半分人性人样的禽兽的牺牲和玩物!

    腰上肋下被人一揽一提,身子猛然出了水面。

    乍然间,反射性狠狠一肘向后撞去。

    “公、公子?”穆炎声音里泄出几分惶恐,而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属下失礼打搅,请公子责罚。”

    却没有躲没有架招,也没有松开手。

    “不关你的错。”我回神,好在击出时已经意识到不妥,卸了后劲,“我想着些别的混事,一时惊到了些。”

    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抖。

    不止手,连身子也在抖。

    还好穆炎没松手,否则,铁定摔了。

    只是,这是怎么了?我真的得了打摆子么?

    疟疾的症状是这般的么?

    我一直驱了蚊的……

    却真的觉得冷。

    浑身都冷。

    ……冷?

    这天气,擦干捂捂就好了罢?

    “穆炎,帮我拿个巾子。还有,替我把被子抖开罢。”

    “是,公子。”

    三十四

    “刚才,伤到了么?”

    “回公子,没有。”屏风外传来的声音一贯无起伏的调子。

    “想想也不可能。”我悄悄嘀咕,套上内衫。

    却抖得打不好结。

    盯着弹钢琴的手指半晌,放弃,胡乱挽了衣带,起身挪到床边。

    脚下有些轻飘飘的,好像重心在脑袋上似的,总觉得踩不到着力处。

    “公子,粥?”

    我跌坐到床沿,摇摇头。

    没胃口。

    “公子,发?”穆炎放下手里的盏,取了跟干巾子,照旧问了等回答。

    点点头,抱被而坐,由着他细细擦。

    “宣纶他,究竟怎么伤的?”穆炎沾着床沿坐了,我靠在他侧身,慢慢攒够了准备,开口问。

    “昌弄君存意已久,此番有要事成议,借而开口,大人允了。”

    好一项定金!

    不知我有没有听错,穆炎言语间似乎理所当然。

    “宣纶不从?”

    若是我能在席上……自然劝他。熬过去就好,难不成还、还替那混蛋守身殉节?!

    至于之后……

    大不了为他入幕梁王,以我的全部筹码,梁长书也好,昌弄君也好,决不可能为了个宣纶和我翻脸。如此,便能护住他。而后,时间长了,不管有过什么,也就慢慢好了。

    “没。”

    “那?!”

    “昌弄君素好针索,大人则向来宽善,宣公子慌惧了。”

    我听得气极,冷冷哼了一声,“莫非你的意思,梁长书这般的,竟然是大大的好人了么?”

    背后的身体一僵,“属下不敢。”

    若不是我尚靠在他身上,恐怕又是跪了。

    “穆炎,我不是恼你责你什么。”叹口气,侧转了身面对着他,恨道,“可你要明白,梁长书存心夺了宣纶身子心意,却自始至终没有真心,是为不情。身为同床之人却相叛,是为不忠。身为主子却卖人取利,是为不义。明知那昌弄君有癖,依旧将宣纶推入狼口,是为不仁。议定要事竟须借助自家公子去做那皮肉生意,是为无能,兼是无信可立。如此不忠不义,不情不仁,无能无信之辈,梁……”

    梁国却一贯任人唯亲,倚重他为肱骨。梁,弹丸小国,地理上又是这般尴尬的位置,如此,绝无多长的未来可言。

    说得太多,又是一阵咳嗽。

    这番平息下来花的功夫,实在不菲。好不容易呼吸通畅了,我一时也不敢再开口。

    “公子。”穆炎替我顺完背,看看平息下来,举了杯水凑到我唇边,“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