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穆炎的手喝了些水,我微微苦笑。

    现在这模样,就算不想歇,又能如何。

    实在是没有力气管穆炎是否听懂了。

    其实,扪心自问,我明白自己这番对梁长书的评价,肯定有偏颇之处,而且大概还不少。但他如此轻易糟蹋人,不得士心,却是肯定的。

    而历史上的乱世也好,盛世也好,地理物力固然是重要,追究到底,其实皆是条件,端看时势如何运用之。最终,总是归入人心二字之中。

    尤其,在这么一个人口为第一资源的世间。

    团身缩在被窝里。

    冷。

    手脚,摸摸都完好。

    却感觉不到。

    对着膝盖呵口气。

    气是暖的,膝盖是冰的。

    冷,为什么,如此的锦被暖褥,还是觉得冷?

    实在是……

    “穆炎……”

    从床边探出头去,我低低唤。

    “在。”地铺上那人坐起身。

    “……你上来,好不好?”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很仗势欺人,我知道我冷他也会冷,可是……

    “是。”穆炎起身,而后开始解余下的衣衫。

    就知道!

    “停!”头埋进被中,手臂举出,重重挥了个s的手势,“穆炎,我……那个,你借我暖暖?”

    钻出脑袋,隔着屏风看他,只见到一个黑黑的人影。

    讪讪,讷讷。

    “我实在,嗯,冷得很……”

    好暖和啊。

    迷迷糊糊陷入黑甜乡前,记起挂心的事,道,“早上记得早些叫我起来,去送了宣纶罢。”

    “公子,大夫嘱了,须静养。”

    “送了他就回来。”

    “……”穆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应。

    这便算是抗议了。

    “这府里,他留着伤心。”

    “是。”

    是是是,是——

    暗叹一口气。

    “穆炎,我讨了你,不是为了当那什么主子,也不是为了占着你身子做什么。”对上他眼,“只是因为,那晚你差点没命,这造的孽,论起来,我也有一份,断断脱不了干系。”

    “公子并无知觉。”

    “我知道。”居然会替我辩护么,还是自觉自己的生死不值他人上心呢,“可,一者,你人是我伤的。再者,我像那广湖,梁长书和他不知有什么旧日纠葛,偏偏你我又有那番肌肤之亲,这三番加一块,我若不讨了你,梁长书不会留你命在。如此,难不成,你想要我看着你死么?”

    穆炎沉默了良久,摇了一下头。

    “所以,往后,你我便是相依为命了。”我微微一笑,叹,而后道,“我不强求你改什么,不过,你试试,把我当兄弟?”

    “……是。”

    虽然迟疑犹豫,这却是我听到过的最动听的“是”了。

    希望也是最后几声之一。

    于是安心,正睡去,听得一个极低的声音问,“兄弟?”

    心下一愕,而后一痛。

    他的过往里,竟然没有这个概念。

    “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我道,想了想补充了句,“老婆各自娶。”

    “……”穆炎没了声响。

    趁他思考问题,再偷偷挪着凑过去一寸。

    内疚。

    而后被温热的体温带来的舒适蒸去。

    ……恩,那个,就这一次。

    我保证。

    三十五

    小小的马车颠簸着,一路往东南。

    司弦司墨俱着了白衣,没有簪发,束了白线。

    好好的两个僮子,不几日,脸瘦了,眼下也有了影。

    指上有些痛。

    那日唱给宣纶听,不曾用甲,两手多少都有伤到了。只是亏了词曲简单,我又只是拨来辅着清唱,才没有到十指尽裂的境地。

    今早起来时,穆炎找了些药给我用了。此刻,凉凉的一丝丝渗进隐隐暗暗的痛里,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知觉鲜明的地方。

    宣纶选的河,离梁府十多里。不宽,水却很湍急。

    跪到河边平坦的枯草地皮上,插上一柱香,躬身相送。

    此间的礼节我并不熟悉,只知道不是太繁复。想来宣纶也不会介意的。

    直腰坐起,看着司墨司弦沉默着,将那灰白的碎粉一把把撒入水里。风带了它们,很快没入浪花里。偶尔风吹得急了一阵,便有几末轻扬到高处,不知落向了何方。

    也看着淡淡一缕青色细烟柔柔袅袅升起,离开香柱不几寸,便被风扯散洒落在各处,就这么,渺去了踪迹。

    两个僮子这两天时间,已经悲得无泪可流,嗓子也哑了。

    我么……

    摸摸脸颊,却是干的。

    穆炎跪坐到我侧后。

    我扭头看看他,另取了柱香引燃了递给他。

    穆炎接了,而后一样插了。

    一分分落下的香灰,慢慢埋过了插在泥里的香脚。闪闪的小小火头,在风力最后挣扎着闪了几闪,熄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