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供顶上,雕了两行图画故事,取材圣经,线条圆润,栩栩如生。

    顶中间垂下一排吊灯,长长的银链吊着一盏盏重重叠叠托在灯架上的水晶盏,灯盏上竖了不同长短,起落有秩的白蜡烛。烛火点点随风跳跃,灯盏映光晶莹剔透。

    左右两边,支起拱顶的两排十二根象牙白大石柱对称整齐,雕刻的花纹流畅繁复,盘旋如枝蔓,高贵大气。而后是一列列深棕色桌椅,年代久远,保养良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每桌两端各放一盆百合白花绿叶,吐蕊怒放之间,也有花苞挺立。

    厅中间通道铺着正红地毯,一路被一盆盆白花绿叶花队簇拥着延伸,直至教坛。教坛后,两侧对称的门通向外面半圆的露台。露台白色石柱栏杆外,是新西兰明澈的绿湖,湛蓝的天空,朵朵如地上绵羊的白云。

    教堂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女子孑然一人立在门口的地毯正中。

    发簪墨色头纱,身着漆黑婚纱,手捧雪白花团,面色亦如雪,唯独唇上淡淡一点嫩红欲滴的鲜艳。

    一步步走。

    一个人,走过身边两排花,两排桌椅,两排柱子,两排窗。

    一个人,踏过脚下两人并行宽的红地毯。

    一个人,经过顶上两行画,经过顶上灯盏盏盏有对称的吊灯。

    一个人,走到教坛前,伫立。

    弯腰放下花团,起身绕过教坛,走到露台上。

    摘下左手肘长的黑纱蕾花手套,举起手。

    阳光从指缝间洒入金色。

    无名指上,光泽柔和,线条流畅,无任何镶嵌的铂金戒指,这一刻,映着阳光,刺痛了人的眼。

    女子伸手取下了它。

    ——因为本该取下它的人,已经不可能做到这小小一件事了。

    女子低头看着它内侧的缩写。

    —— h-ls- h-ls……

    皇甫芒,石玲,皇甫芒,石玲……

    和戒指外面首位相衔的花纹一样,团团绕绕,分不出先和后。

    女子把它戴上了左手小指,而后转身,背靠栏杆,两肘支在扶手台上,仰望天空。

    蓝天白云,都模糊起来。

    芒。

    你在看着我吗?

    你听得到我吗?

    你不回来了吗?

    你不要我了吗?

    芒……

    ……

    我知道自己在梦里。

    但是却无法醒来。

    曾经的地方,曾经的事。

    不知第几次再现。

    曾经的心痛,曾经的泪……

    不知第几次重演。

    也,不知第几次,无法醒来。

    起先自甘反复地堕入悲伤,后来振作着试图挣脱,都无法让我,从这个梦里,醒来。

    我记得一切,所有所有一切,那么那么真实。

    真实到,连额头阳光的温度,都一样。

    都一样。

    都一样……

    “石玲。”

    “石玲。”

    芒?

    !

    骤然睁眼,入目却是一片黑漆漆。

    身上衣物的触感温实而粗糙,空气里竹子清清淡淡的味道。

    ——不是那里了……

    “嗤——”

    眼前一亮,我本能地别开头,避开不适应的光线。

    穆炎跪坐在床头边,移动了下位子,遮去了大部分光亮,而后点了身后地上的灯。

    “噩梦吗?”

    “我,喊出来了?”我看看他背光的脸廓,迟疑着问了句。

    ——还隔了两面墙把他吵醒了。

    “没。”穆炎放好灯,看看我睁得开眼了,移近身来,道。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

    “这个。”带茧的一手捧上我脸颊,大拇指从里到外抹了一把,“有声音。”

    抱着被子坐起身,看着湿了一片的草芯布枕,“也,不是噩梦。”顿了顿,加了句,“以前的事。”

    穆炎没再问,起身出去。

    而后,露台上传来水响,绞东西的声音。

    我靠到墙上,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医馆里的老郎中的意思,我的身子,底子不算好,不过这一年左右将养得不错。

    至于病根什么的,是没有的。就是有几味药,若有要用的时候,得配和常人不一样的份量。

    认识穆炎,加上有些事不好在前头柜上问的关系,在后面院子里头诊的。

    那个院子,四下养了不少东西。自然的,都是草药之类。

    草药也开花,一片绿色托着各色的粉白嫩黄。棚下小桌边,简单木椅上,老郎中,须发皆白,皱纹如沟,脸有红光,眼睛有神,捋着尺长的白胡子,看看我,看看穆炎,诊完脉,又说些药材的事,笑眯眯。

    我坐在那里,收回搭完脉的手,却只觉得惶惑。

    ——不是过去的药物刺激过度,那是什么?

    穆炎一旁在,自然都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