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诸事已毕?”

    “公文已回,不必避嫌,进来坐吧。”

    再看了一页半,把那篇讲游学所见所感的看完。那年轻人考虑了半天家中有兄弟有姊妹,好不容易放下心来,叹着此生不孝大罪大罪之类,狠下心割了右侧鬓发入关,摸着短短一撮发哭丧着脸,而后到处看得目瞪口呆的样子,真正好笑。

    他若写了家书,尽可以托付司交,或者等乾将他家乡纳入版图就好。乾军向来不屠平民,若无意外,尽孝不成问题。

    于是端茶抿了口,摇摇头,翻下一篇。

    却发现穆炎在桌子旁边枯坐。

    “怎么了?”留签,合书,问他。

    “穆炎打搅。”穆炎摇摇头,从旁边一叠里抽了一本,“借一册书看,无甚事。”

    “哦。”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穆炎。”

    “嗯?”

    “你瞒了我很多事罢。”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穆炎猛然弹起身,呐呐,而后退开桌边一步,重重直直跪了。

    “我知道了的那些不必再提。”暗自叹口气,我蹲到他面前,“其余的,还请穆炎一一解惑。”

    “……我……”穆炎的脸色实在算不得好。

    疮总是要开口才能出脓的。

    起身找了两个垫子,跪坐到他面前,把另一个递给他,“穆炎好像特别喜欢席地而坐。”

    他一时半会说不完,我也就一时半会起不来,我可不想膝盖疼。

    一百零七

    “先生可有不适?亦或饭食不合心意?”青杨看我早饭吃得没精没神,担心道。

    “膳物皆甚好。”自然和府里不一样,但是又哪里不好了,一天两顿的馊馒头臭咸菜我还不是照过,“昨夜一时放纵,贪看乡野杂闻,未得好眠,报应报应。”

    近旁一桌子的蔡臣里,不知谁偷偷轻轻哼了一声不务正业之类,中气不足。

    倒也没有人接口,想来文臣们自己也是看的,武将则常听粗荤笑话,大概有些自觉。

    我吩咐过言论无过辱之处便随他们说什么,所以前死士们没有反应,我自然也懒得理他们。

    用毕,稍坐,结帐出门,继续行路。

    店家送出来,略略不舍,一边倒也松了口气。

    ——客人多是好事,可客人这般多也比较累就是了。

    控马而行,侧头看看穆炎。

    他面色恢复了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那种,精神却不曾委顿。

    我掩口打了哈欠,把缰绳递给他,道,“有劳,我去马车里补个觉。”

    穆炎默不作声,接了,而后又去研究前面的路。

    脱镫撑鞍,腾空转身,倒坐了,瞄准青杨那里,找好落脚,而后拍马而起。

    习云他们四个大骇,习风慌慌腾身助了我一把,我险险落到车驾旁的位子上。

    “先生!”青杨吓得半死,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充耳不闻,抱头揭帘钻进车里。

    ——他们在,我怎么可能摔得了。

    而后听到车后的几十骑里似乎有低低的短促笑声,和清清嗓子的咳嗽声。

    修习心法虽不曾间断,据习云说,我如今已经差不多有常人十年的累积,可我的轻功无什么机会施展练习,大概也就如此了。

    真气修习一直稳当,看来穆炎当初说的没有骗人。

    当初……

    倚垫半坐半躺,合眼,却忽然了无睡意。

    昨晚和穆炎对跪了大半宿,他结结巴巴磕磕碰碰,认了尾随我,引了老采药人到水边相救,以及后来护我平安入乾。

    断匕首一事还说不得。

    我固然可以迫他说,奈何一者他那般不堪重负,我狠不下心。

    更甚者,有些事,强逼出来和他自己说出来,大大不同。

    当然,要他自己说,还是得用些法子,否则必然等到老死也不知。不过那些法子,无伤和气罢了。

    我问他为何缉我在先,却又暗中护我一路。

    他僵直无措,欲言不能,张张合合,反反复复挨了半天,零零杂杂破破碎碎,花了小半个时辰挤出一句。

    道是,你冒险相搏,视我为仇,我安能迫你,又怎能再现你眼前。

    这一句,便够了。

    xxx xxx

    本想穆炎必受了些惊吓,今晚不会再来,也不曾想唤他,让他好好个补觉。不料和昨日一般无二的时候,他自己又来借书看。

    只是面色不好,灰白灰白。手上也不稳,书都有些抖。

    我拿余光打量他半杯茶,终于只得开口。他这样,我还能怎么办。

    “穆炎。”

    “在。”

    声音硬硬,答的又是这个字,想必神经已经绷到极限。

    “你清明那天说了,充做我暖炉。”放下书,抽了他手里的,都搁到一边,面对他,正正经经问,“这话,眼下还算数么?”